「别。你别搞我心态就行。」

沈晏家。沈晏还没起床。

我穿墙进去，在客厅飘了一圈。厨房的台面上放着昨晚用过的碗筷，没洗。砂锅还摆在灶上，里面剩了小半锅泡面，表面凝了一层油膜，应该是没吃完的夜宵。沙发上的毯子被揉成一团扔在一边，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整个屋子透着一股“一个人住”的松散和冷清。

我飘进他的卧室，看着那张大床。

「嗯，感觉比标准双人床更宽些。是哥的错觉吗？还是有钱人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管理员别猜了，量尺寸这种业务天机才是专业的。这间卧室的面积有31.56平方，比你生前那家医院最大VIP病房空间还大。标准尺寸的床在这个空间内都会显小。因此管理员的直觉没错，这张床就是非标定制的。它的尺寸是——」

「别！别告诉我尺寸！」我痛苦地捂住耳朵，「哥生前没见过这么大的床，没想到死后还要被刺激。」

我像蛆一样在空中蛄蛹，表演着一出默剧。

「管理员，换个角度想想。男主空有这张大床，却独守空闺，你的心情是不是又好上了一些？」

我正经起来。「嗯，天机。虽然你这话说得有点毛病，但的确是这个理儿。」

我好像打了鸡血般：「所以，我们要继续努力，早日完成平台任务。让这张床满起来！」

「加油！管理员。」

我飘到床头，俯身在沈晏耳边：“起床啦~小懒虫~~你老婆和你弟弟在滚床单喔~~”

虽然沈晏注定听不到我的声音，但我乐此不疲。又切换成蚜虫酱的声线，说了一遍。

「别说，虽然影响不到他，但我自己听着心里舒坦。」

「管理员，别这样。你这样会吓坏屏幕前的观众老爷的。」

「是么？」我继续变化着蛆的体位，在沈晏头上的空间蛄蛹，「可是好无聊啊。沈晏不起床，难道要哥对着他的奶狗小脸发呆吗？」

沈晏这一觉睡得深沉。要不是他一直起伏的胸膛，我都怕他就这么睡过去了。他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印子，嘴角有一点点干，头发乱得像鸡窝。被子被他蹬到了床尾，整个人呈一个大字摊在床垫上，胸口那件白色打底衫皱得不成样子。

等他终于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眼珠慢慢转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左边。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很好，你老婆已经不知道经历几轮战火了。」我悬靠在梳妆台边，玩着手指，「不过这个问题不要拿来问哥，哥也不知道答案。」

沈晏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根骨头都在跟他作对。他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他就那样坐了好一会儿，没有动。

然后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解锁。屏幕亮起。他的手指在绿泡泡图标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点进去。但他还是点了。聊天列表弹出来。最上面是欣姐的号，头像是一片湖。他的手指按上去。

对话框展开。欣姐昨天发的那条“你知道薇姐这几天在哪过夜吗？”还挂在那里，底下没有回复。

沈晏盯着那行字。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又收回来。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一次。然后他又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底部的语音按钮。

他按了下去。

嘴唇凑近麦克风。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欣姐，你在吗？”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醒来的沙哑，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颤抖。那条语音发了出去。绿色的气泡在屏幕上弹出来，尾部带着一个转圈的加载图标，然后变成一个对勾。已送达。

沈晏看着那条语音消息，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还是没有起身。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的手背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就那样坐着。

而我，飘在梳妆台旁边，也那样看着他。

「发了。你终于发了。这是你第一次给欣姐发语音。以前都是打字。打字和说话，是两回事。打字可以删，可以改，可以想很久再发。但语音不行。语音是你的声音。你的呼吸。你的犹豫。你的颤抖。所有你想藏的东西，都在那条两秒的语音里。沈晏，你终于把声音交出来了。」

我闭上眼。

「天机。」

「我在。」

「你说，顾时安什么时候会点开这条消息？」

「管理员，这是一个概率问题。要不我们回去看看？」

「不用。我猜。今天林薇会待到下午。顾时安会找机会切小号，看一眼欣姐。他看到这条语音，会点开。他会听到沈晏的声音。他会愣一下。然后他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一瞬间的愣神，就已经够了。种子，又种下一颗。」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沈晏。他还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的边缘。像是在等什么。等一条回信。等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