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算你了解我。不过这次还真没坑。一个三十分钟的聊天任务,能坑什么?我只是想通过这个任务,让你和沈晏产生一次正式的、非工作性质的接触。以后我才有理由给你们安排更多“任务”。你们兄弟之间的线,不能一直冷着。我的计划需要它重新热起来。」
“放心,哥是专业的。”我补了一句。
“你最好是。”顾时安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晏的家,在城东的一个高端别墅区里。
顾时安对路线很熟,熟到不需要导航。车子停在小区外,他刷了访客码,步行进去。这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我也没有。阳光很好,树影落在石板路上,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反而让一切显得很安静。
到了别墅门口,顾时安站定,抬手按了门铃。
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人。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犹豫了两秒,然后输入密码。
门开了。
沈晏不在家。
客厅很大,装修风格是温馨的奶油色系。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沈晏和林薇的婚纱照,也有全家福。我飘过去看了一眼全家福,里面四个人的笑脸都灿烂得很,包括顾时安。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顾时安还穿着校服,头发短短的,笑得很青涩。
顾时安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婚纱照,很快又收回了视线。气泡框里安安静静,一个字都没有。
「这人,进沈晏家跟进了自家客厅一样自然。嘴上恨得要死,身体却很诚实。就你在他家沙发上这个放松的姿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这里的主人。」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门口传来响动。
沈晏回来了。
他一手提着购物袋,另一只手抱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用脚背顶开门,鞋都没换就冲了进来。看到沙发上的顾时安,整个人愣在门口。
“时安?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是惊喜的,像是完全没料到弟弟会来家里。
顾时安指了指门口:“穿鞋。”
沈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刚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太沉了,没顾上。”
他手忙脚乱地换了鞋,把袋子往餐桌上一放,又跑回客厅:“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可以多买点菜,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这对话怎么怪怪的?沈晏,他是你情敌,你老婆为了他跟你离婚。你倒好,一见面就想着给他做饭?这人是不是被降智光环腌入味了?还是说,他对顾时安的好,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改都改不掉?真是服了。」
顾时安笑了笑,笑意很浅:“不用。我就坐一会儿,聊聊就走。”
沈晏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你刚回国,咱们是该好好聊聊。想喝什么?我给你拿。”
说着,他转身往厨房走。
“水就行。”顾时安说。
接下来的十来分钟,我全程围观了这场“兄弟会谈”。
准确地说,是沈晏单方面的情感输出大会。
“时安,你上次在公司怎么那么生分?连哥都不叫。以前你都会叫我的。”沈晏坐在顾时安对面,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顾时安端着水杯,不置可否。
“你在国外这些年,也不怎么联系我。逢年过节,就发个短信,还是群发那种。我跟你发语音,你也不回。”沈晏越说越委屈,“你知道我有多惦记你吗?你从小就不爱说话,到了国外,肯定更闷。我怕你受欺负,想过去看你,但爸妈说别打扰你学习。”
「信息量来了。沈晏并不知道顾时安在国外过得好不好,也没去过。但作为哥哥,他一直想联系,是顾时安单方面冷处理。这就有点意思了。如果沈晏当年真的和沈爸沈妈一起算计了顾时安,送他出国、和林薇订婚。他为什么还要对顾时安这么热络?是真傻,还是装的?还是说,他内心深处对顾时安有亏欠,所以拼命想补偿,但又不会表达,只能用这种黏糊糊的方式?」
顾时安的气泡框里,终于冒出了一个气泡。
【你现在说这些,晚了。】
但他嘴上说的是:“你知道的,我不太喜欢用手机。”
沈晏似乎松了一口气:“也是。你从小就不爱这些。那什么,我还以为你在生我的气。”
顾时安的眼神动了动,没接话。
“说到生气……”沈晏搓了搓手,神色变得有些局促,“林薇要跟我离婚,你真的不打算帮我说说话?你们关系好,她最听你的。你只要说一句,她肯定能回心转意。”
「来了来了。沈晏果然又把话题绕到了林薇身上。这人是真的没救了。他以为顾时安能帮他,却不知道顾时安就是那个拆了他家的人。不对,顾时安还没拆家呢,是林薇自己把家拆了,顾时安只是站在旁边递了把锤子。这两个人到底谁更狠?一个在明面上疯狂作死,一个在暗地里推波助澜。说出去都没人信。」
顾时安慢悠悠地放下水杯:“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喜欢的是我。”
「卧槽!他直接说了?这么莽?!」
我差点从半空中摔下来。
沈晏的表情像被按了暂停键,嘴巴微微张着,半天合不拢。他看着顾时安,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又猛地亮起来。
“你不用开这种玩笑。”沈晏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勉强,“时安,我知道你从小就跟她亲近,但她是我老婆。她喜欢我,她怎么可能……”
“她已经跟我在一起了。”顾时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我们天天在公司见面,一起吃饭,一起出差。她还说,等离婚手续办完,就带我回去见她妈。”
「这波,这波是正面开团啊。顾时安你不讲武德,说好的聊天任务,你直接贴脸开大。沈晏不得当场暴走?完了完了,这任务要黄。等会沈晏要是掀桌子,我得把任务目标改成“在冲突中成功逃生”吗?」
但沈晏没有暴走。
他坐在那里,手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地说:“原来是真的啊。”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那他之前那些热情、那些撒娇、那些“帮我劝劝你姐”是怎么回事?他是真傻,还是在自欺欺人?又或者,他从一开始就不敢确认,只敢装作不知道。因为一旦确认了,他和顾时安之间最后那点虚假的兄弟情,也维持不下去了。」
顾时安没有说话。
沈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却异常平静:“那你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个?”
顾时安看了一眼时间。
“不是。我是来聊收购案的。”
沈晏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叹气,又像自嘲:“收购案。好,聊收购案。你说,我听着。”
接下来的时间,顾时安还真聊了一些收购案的事。股权结构、估值区间、交换方案。沈晏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两个人的声音都很平静,平静到像两个刚认识的商业伙伴在交换意见。
我看得出来,沈晏的心思根本不在什么收购案上。他好几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时安的声音停下时,正好是三十分钟。
我低声说:“到了。”
顾时安拿起水杯,喝掉最后一口水,起身。
“沈总,今天就到这。方案的事,你慢慢考虑。”他的语气礼貌而疏离。
沈晏跟着站起来,看着他走到玄关。顾时安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
“时安。”沈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时安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弟弟。”
顾时安的肩膀僵了一下。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我飘在他旁边,看到他头顶的气泡框里,缓缓浮出一行字。
【但我早就不是了。】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十分钟,任务完成了。可我却觉得,自己好像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