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打量羊诺。

少女穿着一身素净米白长裙，长发温顺垂在肩头，眉眼干净柔软，微微抬眼看他时，瞳孔轻轻缩了一下，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与腼腆。

胆怯、乖巧、安分。

每一处神态，都完美贴合“乡下长大、胆小怯懦、从没见过大场面”的模样。

羊诺很快微微低头，长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软软细细的，带着一点拘谨：“宋、宋总。”

她认得他。

宋氏集团掌权人，宋时安。

也是暗网之中，与她对峙拉扯数年的顶级对手，【苍钺】。

线上的他，杀伐果决、布局滔天、步步紧逼，是令整个地下世界敬畏的帝王。

可线下的他，矜贵沉稳、温润克制，是站在云端顶端的豪门天花板。

两面截然不同，却又完美重合。

羊诺心底清明，面上却半点不露，全程维持着温顺乖巧的小女生姿态，手足微微收拢，像是紧张得不知道往哪放。

宋时安看着她这副模样，薄唇轻启，语气清淡温和，听不出任何目的：

“第一次参加晚宴？”

“嗯。”羊诺轻轻点头，声音小声软糯，“是第一次。”

“不用紧张。”宋时安语气平淡，看似随口闲聊，目光却一寸寸不落的扫过她的神情、微表情，“这里没人会为难你。”

这话听着是安抚，实则是试探。

他在看她的反应。

看这个资料干净、性情温顺的乡下少女，是否藏着半分顶级大佬的沉稳城府。

可羊诺只是更乖的垂着头，唇角轻轻抿起，一副被陌生人搭话、格外腼腆害羞的样子：“谢谢宋总。”

全程温顺、无害、毫无破绽。

不张扬、不刻意、不躲闪，也不坦荡过头，完美契合普通人的胆怯拘谨。

宋时安眸光微深。

太稳了。

稳得不像真的。

若是真的胆小怯懦，被他这种气场压迫的人近距离盯着问话，多少会慌乱、眼神飘忽、手足无措。

可羊诺的害怕太规整、太自然，分寸感拿捏得滴水不漏。

一旁，裴叙远远站着，安静待命，全程斯文淡定。

沈玦和萧钺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目光始终锁定这边，暗自观察着这位羊家真千金。

两人武力顶尖，阅人无数，却完全看不出眼前温顺少女身上半点异常。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羊令瑶瞥见了这一幕。

她原本正被众人簇拥追捧，余光看见宋时安竟然主动上前和羊诺说话，心头瞬间涌上强烈的嫉妒与不甘。

宋时安是什么人物？

整个豪门圈可望不可即的顶级大佬，清冷寡言，从不主动和陌生人攀谈。

如今竟然纡尊降贵，主动搭话这个土气的乡下野丫头？

羊令瑶压下心头戾气，装作端庄温婉的模样，快步走上前，笑着开口：

“宋总，真不好意思，我妹妹从小在乡下长大，胆子小，不懂规矩，若是有哪里冒昧打扰到您，我替她给您道歉。”

话语温柔，实则句句踩低羊诺。

暗示她粗鄙、胆小、上不了台面。

季姝也跟着凑过来，假意玩笑：“是啊宋总，羊诺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估计都不敢跟人说话，辛苦您照顾了。”

两人都是普通人，只会言语挤兑，不敢有半分别的动作。

羊诺依旧低着头，不反驳、不辩解，像是默认了她们的话，乖乖站在原地，安静又怯懦。

宋时安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看得出来，这两人刻意打压、轻视眼前的小姑娘。

可下一秒，他便看见羊诺轻轻抬眼，看向羊令瑶，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乖巧的歉意：

“姐姐对不起，我刚刚没有乱说话，没有打扰到宋总的。”

她语气诚恳、姿态卑微，一副生怕自己给家里惹麻烦的乖巧模样。

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温顺到极致的样子，羊令瑶心里的气顺了不少，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得意。

果然就是个没见识、好拿捏的软柿子。

宋时安静静看着全程演戏的少女，眼底探究更浓。

温顺、乖巧、怯懦、听话。

所有人都信了。

唯独他，越看越怀疑。

那个能在暗网和他分庭抗礼、次次拆他棋局、心思缜密、杀伐果断的【归禾】与【司砚】，怎么可能是真的任人揉捏的软性格？

她的温顺，太像一层精心裹好的保护壳。

宋时安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淡然，对着羊令瑶淡淡颔首，没有多言，转而重新看向羊诺，轻声道：

“无妨，你很安分。”

说完，他状似随意的补了一句，慢悠悠试探：

“羊小姐看着性子很软，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从不生气？”

这句话，是精准直击的试探。

他想看看，这副温顺假面之下，是否藏着一丝属于顶尖强者的棱角。

羊诺闻言，轻轻抬眸，澄澈的眼眸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乎乎的：

“生气也没用呀，我刚来家里，什么都不懂，乖乖的才不会添麻烦。”

字字乖巧，句句懂事。

毫无锋芒，毫无破绽。

宋时安盯着她清澈温顺的眼眸，沉默两秒，薄唇微勾，低声应道：

“确实。”

心底却早已掀起层层波澜。

——演得极好。

晚宴灯火璀璨，人声喧嚣。

众人眼中，是高高在上的宋总，温和耐心安抚胆怯乖巧的乡下少女。

无人知晓。

此刻灯下温和闲谈的两人，是黑白两界对峙数年、最了解彼此手段的顶级宿敌。

一个伪装温润帝王，暗中步步试探。

一个伪装温顺乖妹，全程滴水不漏。

初次线下拉扯。

她，完美骗过了所有人。

唯独骗不过，早已对她心生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