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门边的手没有松开。
“如果需要医生,”我说,“我可以看看。”
她看向我手里的包。
神情有一瞬间的迟疑。
“我会问她。”
“当然。”
门关上了。
福尔摩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沿着短径走回去。
他没有碰门,也没有再敲一次。
***
回到路边,我问他目前怎么想。
“那位女士在限制屋里某个人的行动。芒罗太太付钱,使用旧姓,不愿让丈夫接近。星期四,她们准备转运行李,而她要求丈夫等到同一天。”
“这些事情也可能有另外的解释。”
“有。”
他答得很快,目光仍然停在窗上。
“但如果那孩子确实已经来到英国,芒罗太太却无法把她带到自己准备好的房间里,我首先会考虑,是否有别人掌握着让她为难的条件。”
“亲属之间的争执?”
“监护,钱,或者某个她不愿向丈夫说明的旧事。她以为自己能够解决,所以要求再等两天。”
我没有反对。
只是那间收拾好的儿童房,使我始终无法轻易接受任何一个解释。房间里的每件东西都表明,芒罗先生确实期待孩子到来。但期待本身,似乎仍然没有使他的妻子放心。
福尔摩斯收起记事本。
“我们需要再与她谈谈。”
***
芒罗太太独自坐在起居室里。
丈夫到屋外接一封信去了。她看见我们回来,立即站起身。
“你们去过那所房子?”
“去过门口。”福尔摩斯说。
“她让你们进去了?”
“没有。”
她慢慢坐下。
“谢谢。”
我一时不确定,她是在感谢那位女人,还是在感谢我们没有继续。
福尔摩斯把南安普敦的那封信放到桌上。
“您的丈夫认为,您可能打算离开。”
她望着信封。
“我知道。”
“您准备带谁走?”
她没有回答。
“芒罗太太,如果有人利用一个孩子使您——”
“没有人。”
她忽然抬头,打断了他。
声音并不大,却使我们同时停住。
“没有人逼我付钱,也没有人拿什么旧事威胁我。那所房子是我租的。那位女士是我请来的。行李的事情,也是我自己问的。”
福尔摩斯望着她。
“那么,您为什么如此害怕?”
她的手落在桌边。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杯碟,没有发出声音。
“我没有办法让您相信,我需要一点时间,是吗?”
这句话使我不由得坐直了一些。
我的朋友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是那位年长妇人。
她没有进起居室,只站在门边,对芒罗太太低声说了几句话。我听见她提到孩子咳嗽,随后又说,既然医生恰好在这里,也许不必再等。
芒罗太太转向我。
“医生,您能过去一趟吗?”
“当然。”
福尔摩斯站起来。
她立即看向他。
“我想先请医生。”
起居室里静下来。
“只是医生。”她又说了一遍。
我拿起诊疗包。
福尔摩斯看了看我,将刚拿起来的帽子放回椅边。
“华生。”
我停住。
“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这里。”
我点头,随两位女士走出门。
***
小屋里面比我想象的暖和。
门厅里有湿衣服的气味,一双小靴子摆在墙边,鞋面擦得很干净。旁边放着两只箱子,其中一只扣着皮带,另一只敞开,里面是叠好的衣物。
我注意到,一件小裙子已经被取出来,搭在椅背上。
屋子并不像正在匆忙撤离。
更像有人始终没有决定,该把东西收起来,还是全部拿出来。
年长妇人带我上楼。
“我姓默里。”她说,“照看她很多年了。”
“咳嗽多久?”
“从海上就有一点。下船后好了些,这两天又开始了。”
她回答得具体,知道孩子什么时候容易咳,也知道夜里是否睡得安稳。
芒罗太太跟在后面,一只手始终扶着楼梯栏杆。
到了上层,默里太太先敲了一下门。
“露西,医生来了。”
屋里没有回答。
她推开门。
那张黄白色的脸,就在房间里。
但这一次,我看清了它下面的一切。
一个小女孩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身上穿着红色的裙子。她比哈利大不了多少,脚下垫着一只矮凳,膝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双手戴着手套。
手套确实太大了,指尖软软地垂下来。
她的脸被一副面具遮着。
近看以后,那件东西显得十分笨拙。边缘没有完全贴合,鼻梁的位置略微偏高,两只眼孔后面,真正的眼睛正不安地看着我。
原来,使那张脸始终不肯改变表情的,并不是什么我从未见过的疾病。
只是一个做得不够好的面具。
女孩望了一眼母亲。
芒罗太太走到她身边,蹲下去。
“这位是华生医生。他来看看你的咳嗽。”
女孩点了一下头。
面具也随之动了动。
我在她面前坐下,没有立即打开诊疗包。
“露西,我需要先看看你,可以吗?”
她的手在膝上动了一下。
“看哪里?”
“脸,还有手。然后听一听你怎么呼吸。”
她望向母亲。
芒罗太太的嘴唇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
“可以摘下来。”
女孩没有自己动手。
母亲伸到她耳后,解开系带,轻轻取下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棕色的小脸,眼睛很大,头发细软地卷着。她的额头因为长时间遮盖有些潮,鼻梁上压出了一道浅印。
她抿着嘴,仍在看我。
我将面具放到旁边,打开诊疗包。
“现在,把手套也摘下来吧。”
她照办了。
手指很小,指甲剪得整齐。摘去手套以后,她先握了握拳,像是终于可以舒展,再把手放回膝上。
我问她几件与身体有关的事。
她能回答,也愿意回答,只是每说两三句,就会看向母亲。
芒罗太太坐到床边,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检查时,她始终没有打断。
***
孩子的状况没有我起初担忧得那么严重。
她需要休息,需要继续观察,也需要比眼下更自然的呼吸和活动。我将注意事项告诉默里太太,又说明什么情况下应当立即找医生。
她认真记下了。
至于那副面具,我没有试图用医疗上的理由来解释全部问题。
它就放在我身边的桌上。
黄白色的脸朝上,看起来比戴在人脸上时更像一件廉价的东西。眼孔挖得不整齐,一侧的边缘经过修剪,露出里面灰色的纸层。
我拿起自己的手帕,递给露西,让她擦一擦额头。
她接过去,小声道谢。
窗外,芒罗家花园的一角清楚可见。
那扇属于儿童房的窗户正对着这里,浅色帘子在里面垂着,窗台上放了一盆小小的植物。
露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是我的房间。”她说。
我转向她。
她指了指。
“妈妈说,那张桌子也是给我的。”
芒罗太太低下头。
“是的。”我说,“我刚才看见了。”
“蜡笔也在吗?”
“在柜子上。”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点。
她向前挪动,随后又记起什么似的,慢慢坐回去。
“我还没有进去过。”
房间里一时只能听见窗框被风轻轻吹动的声音。
我把诊疗包扣好。
露西看着桌上的面具,伸出手,将它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医生。”
“什么事?”
“我去那边的时候,还要戴着它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看了一眼那扇窗,随后很轻地补充:
“默里太太说,吃饭的时候总得摘下来。”
芒罗太太伸手去握她的手。
女孩没有躲开,只把脸转向母亲,等着一个她显然已经等了很久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