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是至冬堡的雪天,没有天光,晦暗的天色如同压下的阴影,只有雪粒撞在玻璃窗上的细碎声响。费奥潘没有打开供暖设备,他的呼吸便是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费奥潘手托腮,看着天花板出神了一会儿。
那份企划案里的内容,是一份很重要的构想。作为仓单制度的配套制度,柜面划转自然而然可以衍生出来,不会被商户们抵制。当仓单制度再一步推广,付款凭证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拿出来,最后清算厅的需求就会顺势而生。
清算厅,费奥潘那份企划案里最为核心的关键点,是费奥潘结算系统的缩影。
谁掌握了清算厅,谁就掌握了全至冬每一笔贸易的账面数字。商户的账户余额、分行的库存水平、资金调拨的方向……这些信息汇集到一处,比人事司更致命,因为它直接碰触的是北国银行最核心的命脉:钱。
更重要的是,结算系统本身是一件长远的事。它让至冬的贸易部分摆脱了对实体摩拉的依赖。如果这套系统运转成熟,将来它可以对接民用、对接民生,可以大幅度减少至冬国内对于实物摩拉的依赖。清算厅不仅仅是一个部门,更是至冬未来经济运转方式的雏形。这是一份足以让费奥潘以“至冬经济体系奠基人”身份进入执政官序列的伟大功绩。
而且费奥潘放不下的一点是:这套系统是他亲手设计的,每一个环节他都推演过无数遍。
他自己来,他知道哪里可能出问题,出了问题时该怎么兜底。如果交给别人,无论那个人是谁,他都会忍不住去想:如果这里出了一点偏差,他会不会发现?发现了之后有没有能力补上?
这份心血费奥潘不允许任何人玷污,它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费奥潘明知道该怎么做,都还在迟迟犹疑——费奥潘知道自己应该交出去。
如果清算厅落在了费奥潘自己手里,那么无论是阿尔乔姆还是奥夫、鲁斯蓝,都只会看到一件事:费奥潘这个威胁必须要立刻处理。
仓单制度是对物的,管的是货物怎么走;清算厅则是对钱的,管的是摩拉怎么流;商路情报司则是对情报的,管的是信息怎么集。名义上费奥潘只是个经理,实际上他手里已经握着全至冬的物资流向、摩拉流向和信息流向。
三条线在他手里汇成一张完整的图景。他不需要问任何人"这笔交易怎么回事",他自己就能看到全貌。这种全局视野,在北国银行内部,目前没有人拥有。这无疑于向阿尔乔姆、奥夫和鲁斯蓝宣战:我准备做你们所有人的对手。
费奥潘很确信,自己在面对三个方向的同时发难时,他无法在北国银行的中心立足,哪怕他背后站着的是执行官博士大人。
而且结算系统出错时,费奥潘没有任何挡箭牌,这意味着,他需要将大量精力投入清算厅去确保不会被人暗算。
仓单制度的全国铺开、商路情报司的振兴、与斯坦尼斯拉夫的合作维护、柜台事务司的人事布局……这些已经占满了费奥潘的日程。再加一个清算厅的日常运营,他很有可能每一件事都做不深,从而变成最终所有棋子都在,但没有一颗落在最恰当的位置上。
而清算厅落在鲁斯蓝手里,则是对当前局面最有利的解法。
鲁斯蓝有了独立根基,与奥夫的联盟自然会松动,清算厅的权力足以让他不再需要奥夫的庇护来维持自己的地位;费奥潘自己也不需要承担“集仓单、情报、结算于一身的活靶子”这个风险;核算司来管结算,名正言顺,谁也无可指摘。
如果结算系统出了差错,费奥潘作为它的设计者,仍然有机会以协助修正的身份介入,而不是第一时间被问责后丢掉对于它的掌控。
他还可以通过共同参与系统迭代的方式,保留对结算规则走向的话语权。鲁斯蓝负责日常运营,他负责规则修订。这个分工如果落实到位,他在制度层面并不会失去对清算厅的影响力。
这条方案下,相较于得到的,费奥潘失去的更少:只是失去了对清算厅的直接控制而已,又不是无法间接控制清算厅。
这些事情费奥潘都清楚。他的理智明明白白告诉他,怎么做才是风险最低、收益最高的。
但是费奥潘的脚迈不出去。那叠纸就放在他的抽屉里,他在办公室的时候,伸手就能拿出来,然后起身就能去找鲁斯蓝合作——但是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