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着,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圆珠笔,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
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战术阵型图——4-4-2,每个位置旁边用铅笔标注了球员的名字和数字。
桌角放着一只搪瓷杯子,里面还剩半杯浓茶,茶叶沉在杯底。
被抓壮丁带路的科斯塔库塔熟练地敲了敲门框,探进半个身子:“先生,菲奥伦蒂诺女士来了。”
卡佩罗抬起头,站起来跟贝娅特丽切握手:“菲奥伦蒂诺女士。请坐。”
基娅拉跟着坐下。卡佩罗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青训的数据合作很不错,”卡佩罗说,“一线队那边尼尔斯也同意了?”
“对。”贝娅特丽切说,“从一部分球员开始试点。”
卡佩罗点了点头:“那就好。青训这边的数据对我们帮助很大。”他指了指桌上一摞文件夹,“这个夏天我整理了一年的训练数据——每个孩子的出勤、体能测试成绩、伤病记录。有几个孩子的疲劳累积曲线很明显,我调整了他们的训练量。如果靠眼睛看,可能要到他们受伤了才会发现。”
“你自己整理的?”贝娅特丽切问。
卡佩罗拿起那支红色圆珠笔晃了晃:“每一份都是我写的。数据不会骗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语气里有一种笃定。“训练场在外面,U19正在做体能测试。你们可以去看看。”
U19的训练场比一线队的小一些,但草皮维护得很好。
场上有十几个年轻人在做折返跑——用粉笔在草坪上画了间距三十米的起止线,教练站在中间掐着秒表喊数字。
基娅拉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认出其中一个中后卫——他在电视新闻里出现过一小会儿,但她记不清名字了。还有一个前锋跑得很快,折返的时候步子跨得很大,冲线时带起的草屑溅到了后面的队友身上。
贝娅特丽切在旁边跟卡佩罗聊数据的事情。基娅拉没有仔细听,沿着场边慢慢走着。
她走到训练场的远端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基娅拉!”
她回头。
阿尔贝蒂尼从训练场另一头跑过来,穿着U15的训练服,袖子卷着,露出细瘦的小臂。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他跑到她面前停下,喘了两口气,弯着腰撑着膝盖。
“你怎么来了?”他问。
“跟我妈来的。”基娅拉说,“谈合作。”
“跟一线队?”
“对。”
阿尔贝蒂尼直起腰,眼睛更亮了:“你以后会经常来?”
“不知道。”基娅拉说,“看情况。我还要上学。”
“那你下次来提前说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场上的训练,“我带你看我们训练。”
上次交换过联系方式后,阿尔贝蒂尼往她家里打过几次电话,但都被告知她出去度假了,不在家。
基娅拉回来之后自然是知道了这个情况,但她突然恶趣味发作,想要逗一下对方。
“你们训练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有新的战术演练!”他语速快了起来,“教练教了一个新的中场跑位路线——特别复杂,三个人要同时移动,一个人上去另一个人就要补位。我今天上午练的时候跑错了两回,被教练狠狠训了。”
“那你现在学会了吗?”
阿尔贝蒂尼想了想:“还没有。但是快了。”
“那等你学会了我再来看吧。”
“基娅拉!”阿尔贝蒂尼举起了小鸡手。
“好吧好吧,逗你玩的。下次我来会打电话告诉你的。”
“对了,你妈妈呢?”阿尔贝蒂尼问。
“在那边。”基娅拉指了指贝娅特丽切的方向,“在跟卡佩罗先生说话。”
阿尔贝蒂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你暑假去哪里了?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
“回中国了。”
“中国?”阿尔贝蒂尼对这个国家不太了解,“好玩吗?”
“还挺好玩的,我去了好几个城市,还回到了我出生的地方。虽然和想象中有点不一样,但也很不错。”
基娅拉和他介绍了一下中国的基本情况和她去的城市。
阿尔贝蒂尼感兴趣地听着。他想了想,问了一个很认真的问题:
“远吗?”
“很远。”她用了一些通俗易懂的方式来解释距离。
阿尔贝蒂尼安静了几秒钟,像是在脑中想象那些距离。然后他说:“以后等我有钱了,我也去中国。”
基娅拉点了点头:“会去的。”
“到时候可以请你当我的导游吗?”
“阿尔贝蒂尼!”那边有人在喊他。
阿尔贝蒂尼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我得走了。下次来记得找我!”
他跑走了,大一号的训练服在身后鼓着风,鞋带有一根松了,但他没有停下来系。
贝娅特丽切走过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大概是卡佩罗给她的数据清单。
“聊完了?”她问。
基娅拉点了点头。
“还有要见的人吗?”
基娅拉想了一下。
“没有了,我们走吧。”她说。
阳光在她们之间穿过,光晕里浮着细微的草屑和尘土,贝娅特丽切伸手摸了摸基娅拉的头发。
“走吧,”贝娅特丽切说。
转身的时候,基娅拉最后看了一眼,红黑色的旗帜在主楼上方轻轻飘着,被八月的风吹成了波浪的形状。球员的喊声隐约传来,是阿尔贝蒂尼的声音,在喊什么“左边左边”。
是夏天的米兰内洛。
这是基娅拉在米兰度过的第一个夏天,她记住了草的味道,少年人奔跑时扬起的尘土,被随手晾在铁丝网上的训练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