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布朗斯维尔过关的时候,Reid报的入境目的是旅游。
他把护照递过去,边境官员翻了翻,抬头看他一眼,盖章,放行。前后四十秒。他走出关口,站在墨西哥一侧的太阳底下,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一个联邦探员,违反规章未经上报出境。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主语是他自己。
Reid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位医生说的话,“这药在她身上有多大用,没人能给你保证。临床上有效的比例,你这种聪明孩子大概已经查过了。”
“百分之十七。”Reid 说,“显著延缓病程。”
“那你来一趟,赌的就是这百分之十七。”
“我来一趟,”"Reid 把冷藏盒抱紧了些,“是因为百分之十七比零大。”
这是他第四次入境,前三次都很顺利,顺利得让他放松了某根弦。
他在汽车旅馆房间里清点冷藏盒。冰袋,药瓶,注射器,一样一样摆开又收好。窗外有人放音乐,收音机沙沙响,一首很老的歌。
他在旅馆的椅子上坐下的时候是十一点十七分。他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他看了表,还心算了一遍明早过关的最优时段。
这是他记住的最后一件事。
接下来的记忆断成几片。昏暗的房间,一个人的手搭在他肩上,一杯水,有人递给他的,他喝了。他为什么要喝?他不记得自己渴。然后是一扇门,深色的木头,门上的漆剥掉一块,形状像一片湖。
再往后,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这一辈子最靠得住的就是记忆,三秒能背下五页纸,三十年前的一节课能复述到老师当时的口误。现在它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沓,切口整齐,前后不接。
他后来反复数过,从十一点十七分到第二天早上,缺失了大约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够从墨西哥开车到边境再开回来,够做一件彻底改变一生的事,够让一个人不再是他自己。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叫醒他的是警笛。
Reid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右手,从指缝到手腕的暗红色已经干了,裂成一片一片,掌心有个皮肉外翻的刀口。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钟,大脑很冷静地给出分析:人血,凝固四到六小时,体表接触而非喷溅。这套分析他做过上百次,在每一个别人的案发现场。
墨西哥警察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然后问话,拍照,采样,他被扔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他们说他磕了药,然后说他杀了人。
移送回美国那天,他的手腕上戴着手铐,Emily拿FBI的外套替他遮挡住了。
罪名是一级谋杀。受害者拥有双重国籍,案件归联邦管辖。这两条法律事实拼在一起的意思是:他将在自己工作过的系统里,以他亲手送进去过的那种人的身份,等待审判。
Emily替他找的律师Fiona跟他谈话,说保释很难,说证据对他不利,说我们要谈谈认罪协议的可能性。
Reid 听完,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冷藏盒呢?我妈妈三个月的药,在旅馆房间的冰箱里。登记证物了吗?能不能……”
他说到一半停了,他看见律师的眼神,那是一种医生宣布病情之前的眼神。
“Reid 博士,”律师说,“我建议你现在只考虑一件事:你自己。”
只有你自己。这五个字比手铐凉。他进去之前欠下的东西一样都带不进去:妈妈的药,妈妈的病。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胡子冒出来了,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明白了母亲坐在窗边时的感受。镜子里的人他认得,可那个人正在变成别人。
押回监区的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管一管从头顶过去。他在心里数步子,一,二,三。数到第十七步的时候,他好像听见下雨了,雨点密密麻麻地打在玻璃上,像是向他砸了过来。
保释听证会前,他给妈妈打了电话,第一句话他说自己很抱歉,很抱歉迟迟不能回家,最后一句话是安慰妈妈,告诉妈妈这不是她的错,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案件编号149-CR0208 Reid公诉案,这是控方最后一次给他机会,认罪,5年,不认罪,终身监禁。
而他选择了不认罪。
他将在联邦看守所等待审判开庭,律师告诉他至少需要三个月。
Reid 在看守所里蹲了三天,第四天早上,管教念到他的名字让他收拾东西。跟他同车的法警在路上解释了一句,算是客气:案子归联邦管,人太多,低风险的候审犯往监狱里分流。
低风险,Reid 靠在铁凳上想,这个分类大概没把他职业那一栏算进去。
晚上十点熄灯,Reid没睡,睁着眼睛看上铺的床板,把呼吸压匀。
监区的声音一样一样退下去:咳嗽声,翻身声,铁床架的吱呀声,最后只剩通风管里的风声。
后来的事他记得很乱,乱得不符合他的记忆习惯。他被拖到地上,有人按住他的胳膊,拳头落下来,落在背上、肋上、肚子上。他试图蜷起来护头,按照教材第三十七页的标准流程,可这次没人收手。有人往他嘴里塞了抹布,他的喊声出不来,变成鼻子里的闷哼。黑暗中不知谁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口音很重,他没听清,只分辨出最后半个词的发音是上扬的,像在确认一件货的编号。
那个叫Calvin Shawn的人救下他前,他几乎肯定自己会死在这里。
记忆这东西,淹水之前会先放一场电影。他的电影放到最后,停在纽约纷繁嘈杂的大街上。
Cecilia那天很奇怪,这是他现在才看清的,她没提条件,没设谜面,没有任何试探,他原以为他取得了一点进展。
此刻躺在监狱冰凉的水泥地上,肋骨断裂的地方随着呼吸一剜一剜,他忽然把他吻她前那句话听清楚了,她说——
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