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虽然Reid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是Cecilia知道他会计数,在潮水一样涌来的案子里,他不停地计数,那些自己救下的人,还有自己没有救下的人。
Reid接过纸巾,低头擦手指。纸巾很快洇开淡粉色的痕迹。
Cecilia递给他的时候,指尖短暂地碰了一下Reid的手背,只有一瞬,凉而干燥。Reid抬起头,她正看着我,眼神里依然是八年前那种让他安心的安静的、确认似的注视。
Reid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这个时候Hotch举杯:“敬Spencer Reid博士,在拥有一长串令人敬佩的头衔后还能加上医生。”
Morgan补充道:“也敬Spencer Johnson,希望他能像同名的叔叔一样成为一个天才儿童。”
“你为什么会知道怎么接生?”Blake认真问道。
Reid终于露出了一个熟悉而腼腆的笑容,但是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JJ怀Henry的时候,我把生产手册都背下来了,以防她哪天出外勤时突然生产。”他微微仰头,“但我必须承认,实际接生可没理论写得那么简单。”
JJ笑道:“Spence,你做得很好。”
“谢谢,但今晚主角不是我,”Reid举起了酒杯:“敬David Rossi。”
Rossi摇了摇头,但是语气很温柔:“我还是不敢相信你们这么做了。”
Reid指尖微微收紧,语气里依然带着笑意,但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想确保你能有最后一次正式的告别。”
Hotch一本正经地说道:“不仅如此,我相信我们组员们都还没有听过你唱歌。”
这个时候酒吧老板娘走上台,向所有人宣布:“下一位有请David Rossi。”
Rossi看着Hotch:“你是故意的。”
Hotch重复道:“下一位有请David Rossi。”
Rossi为大家演唱Billy Joel的Piano Man,绝妙的钢琴和口琴协奏,Cecilia看向Reid,她整个人放松得不可思议,好像在昏黄的灯光,疲倦归林的鸟。
“你之前曾经说过……”Cecilia开口,嗓子又紧起来,她清了清喉咙,“天文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光锥’。光锥之外的事件,无论它们多么剧烈,超新星爆发,或者一个星系的诞生,都永远无法影响到光锥之内的观察者。因为信息的传递速度不可能超过光速。”
Reid偏了一下头,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认证,“所以?”
他其实没有亲口对她说过,他是在她离开的时候给她写的信里写到的天文学里的光锥:光速是信息传播的速度上限,用来划分哪些事件可以影响你,哪些事件永远不可能影响你。
“所以……”Cecilia从他手里抽回了那张被Reid攥着的染了淡粉色的纸巾,纸巾的纤维在指腹下有点毛糙,“我们之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处于你的光锥之外。那些我们之间试图传递给彼此的信息,它们……在时空里迷路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酒。酒液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气泡,在灯光下慢慢碎裂。Rossi在吧台那边弹起了钢琴,是一首很慢的、有些走调的蓝调,音符像脚步一样迟缓地挪动着。
“Spencer,”Cecilia声音很轻,几乎被钢琴声盖过,但Reid听得清楚每一个字,“我需要……把一些事情整理清楚。你提到的书我全都买了回来,但是我赶不上你的速度,以至于积攒了一整个书架,我把书按照作者或者年份排好。你知道,你以前跟我说过的,图书分类法。”
Reid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他随口提过的,某个深夜在档案室,他正被一堆旧案卷弄得焦头烂额,就对着她抱怨那些胡乱归档的卷宗,顺便讲了杜威十进制和国会图书馆分类法的区别。她当时只是笑着听,把理好顺序的卷宗递到他手边。
“那些书。”她继续说,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画着看不见的圈,“它们不会突然消失,也不会突然变成另一个样子。它们就在那里,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有时候这会让人感觉……安心。”
钢琴声停了下来,酒吧里响起一阵稀疏的掌声。Rossi端着两杯酒走过来,一杯放在Cecilia面前,一杯留给自己。Rossi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温和而了然,好像她还是从警察局器械库里抓起一把枪冲上天台的小女孩,Rossi什么也没说,就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开了。
“Cecilia,我以为我可以同时处理所有事情。”Reid忽然说,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点,像是深水里的气泡终于升到了水面,“时间,注意力,感情。我以为它们是可分配的。线性方程,变量独立。但我错了。它们是非线性的混沌系统。一个小小的初始条件变化,就会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
Reid停下来,感觉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擦桌面。那些半夜回到家,空荡荡的公寓,那盆屡屡处于被他浇死的边缘但是又奇迹般□□下来的不死鸟,那是计算不出来的东西。
“光子飞行时间 138 亿年,但发光的位置现在已经退行到约 465 亿光年外,这就是可观测宇宙半径。每一颗星星的光,都是它过去的光锥抵达现在的我们。我们以为抬头看见的是此刻的宇宙,其实那只是它们亿万年前的过去光锥,刚刚扫过地球这一小片时空。”
Cecilia安静地听完,没打断他。然后她做了一个小小的动作,把面前那杯Rossi刚放下的酒,轻轻推到Reid那杯旁边。两杯酒并排立着,琥珀色的液面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倒映出两个模糊的重影。
“光锥,”她目光落在两杯酒之间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上,“如果……信息的速度变了呢?”
Cecilia抬起眼睛看Reid。那里面有一种谨慎的、但确实存在的情绪,像冬日湖面下深处依然流动的水。
Reid忽然想起仓库里那个新生儿,湿漉漉地蜷在母亲胸前,眼睛紧闭着,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但已经开始呼吸了。从一个密闭的、黑暗的空间,来到光线和空气里。
Cecilia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哑,但比之前稳了,“光速是常数,但……观测者可以移动。可以改变自己的参照系。”
“你要换个参照系吗,Spencer?”她问。
酒吧的灯光在她剪短的发梢上跳动,锁骨间小小的钻石反射出一点微光,而更远处的吧台,Rossi忽然摇摆着开始弹琴了,这一次是一首更欢快的、带点摇摆节奏的曲子,音符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溅起细小的、温暖的水花。
Cecilia伸出手,指尖慢慢越过桌面那道细微的缝隙,落在Reid那杯酒的杯脚旁边,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杯壁传来的一点点凉意。
“抱歉。”
她听到Reid说道。
纽约的星星,永远停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