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的错,我们从欧洲回来我以为她已经度过伤痛了,我应该一直陪在她身边的,Paige,Megan不会接受司法审判的。”Cecilia的声音在发抖:“我要触发‘按钮’,我必须找到她,我必须在来不及之前找到她。”
“不行。”Paige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稳了,“你不能触发‘按钮’,Megan绝对不希望你这么做。”
“按钮”是Jamie Moriarty留给女儿的应急措施,当有紧急情况发生的时候,她可以通过按下按钮来召集莫里亚蒂集团的人来行事,但是这不是某种一次的专项行动,所有人都知道,一旦Cecilia按下那个“按钮”就代表她愿意接手Jamie Moriarty在这个犯罪组织中的一切。
这是Joshua Vikner最想看到的,毕竟比起根基稳固且行事狠辣的Jamie Moriarty,这个从来未曾踏入过黑暗的女儿要好控制得多,更别说其他如同豺狼虎豹在黑夜中虎视眈眈的对手,Cecilia一旦按下按钮,想要存活下来唯一能够选择的就是和Joshua Vikner合作。
“我必须这么做!”Cecilia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它们好像根本擦不干净绵延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流,“都是我的错,是因为我Vikner才会利用她的。”
“这只是你的猜测。你要相信Megan绝对不会被Vikner利用,我们都知道他是怎样的人,Megan绝对不会背叛你。”
就在这个时候,Cecilia的手机上收到了一个地址,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是她能够感应到是Megan发的,紧接着就是电话打来,Megan的语气很平静:“hey,Kay……”她简直和她心有灵犀:“答应我别按‘按钮’好吗?你看我都把地址发给你了。”
Cecilia让Paige打了急救电话,然后立刻冲了出去,她几乎是冲到了车道上拦下来出租车,她一股脑把自己钱包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让司机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开到大通大厦。
Megan的声音很温柔,她还在安慰Cecilia:“别着急。”
“Megan,我求你了……”
Megan似乎笑了,“别担心,我什么都答应你。”
可是Cecilia太熟悉她的语气了,她知道Megan在骗她。
车在大通大厦金碧辉煌的大堂门口停下,Cecilia几乎是扑了出去,但是她告诉自己要稳住,不可以摔倒,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很重,重到她怀疑肋骨会不会裂开。
她从来没有觉得电梯这么慢过,慢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金属厢壁上来回撞击。她盯着楼层显示屏上缓慢跳动的数字,7、8、9,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手指不停地按“关门”键,尽管门已经关上了。她想要尖叫,想要用拳头砸那个面板,想要这架该死的电梯理解什么叫“来不及了”。
67楼,终于到了。
Cecilia跑过走廊,和Megan的父亲Andrew Kane在走廊上擦肩而过,那块贵得惊人的地毯吸掉了她大部分脚步声,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她停在Megan的房间门前,敲门,没有回应。再敲,急促的、拳心擂在实木门板上的响声,整层楼都能听见。
她转过身去狂奔到电梯前,一把拽住了Andrew Kane的衣领,Cecilia尖叫着朝他大吼:“给我房卡!”
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头发散开了一半,脸上还残存着没能擦干净的泪痕,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在癫狂崩溃的边缘,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一把刀来和他同归于尽。
Andrew Kane从口袋里拿出了房卡,Cecilia一把抓住往回跑,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血色的抓痕。
Cecilia刷卡的手在抖,她站在那扇门前,忽然不敢推开。
她深吸一口气,再试,咔嚓,门开了。
房间里的壁炉还在烧,火苗映在那面巨大金框镜子里,照出她自己苍白的脸。空气里有茶的味道,Megan泡了她最爱的锡兰金芽,茶还温着,旁边的冰桶里插/着一瓶已经打开的香槟。
“Megan……”她叫了一声,声音发抖,没有人回答。
Cecilia的心脏猛地抽紧了,她穿过客厅,在阳台上看到了Megan,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完整地,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旁边的桌上放着两个香槟杯,一杯已经喝了大半。
Megan抬起头,看着门口气喘吁吁、眼泪已经先于声音涌出来的Cecilia,声音平静得像月下的水面:“你来了。”
Cecilia来到阳台上,膝盖忽然软了,她跪倒在Megan面前,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她握住Megan的手,“Megan……”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得太久,她的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得几乎不像她的声音,“你听我说,我们现在去机场,然后飞去瑞士,再从那里转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挪威,冰岛,随便哪里,你说过的那些地方,那些你告诉我书里读过的、有白色悬崖和黑色海滩的地方。我陪你去,像是一年前那样,我会一直陪着你。”
壁炉里的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火星溅到炉膛外,在地板上迅速熄灭。
Megan轻轻握住Cecilia的手。
她的手仍然是凉的,干燥的,柔软的。Megan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Cecilia,目光缓缓地、温柔地描过她的眉骨、鼻梁、被泪水彻底浸湿的下颌线,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更深的地方。
Cecilia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她能感觉到Megan的手指微微弯曲,搭在她发顶,像是抚过一只受了伤终于找到家的小动物。
“求你了。”Cecilia的声音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颤抖,她几乎是在忏悔:“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Kay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Megan只是微微倾身,用那只没有被她握住的手,轻轻擦去了她脸颊上又涌出来的泪珠,她的指尖抚过那道湿润的痕迹,像抚过一条刚刚流过的、浅浅的河。“在妈妈去世的时候,是你陪在我身边,你陪我去巴黎、去伦敦、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探访我最喜欢的那些作家。”
“因为我Vikner才会找上你,”Cecilia的声音变得尖锐:“是他,是他让你做出这些事!”
“不是,没有任何人找过我。”Megan的声音很轻,“我没有被任何人蛊惑。我杀掉的第一个人,他的前妻和三个孩子靠救济金生活。第二个人,他的女儿得了白血病,他却一次都没看过,他的妻子跪下来求他去做骨髓匹配他置之不理。菲尔丁,你养母的丈夫,在通过合法的手段转移她的财产。Kay,你现在是Cecilia Cabrini,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的人,你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我为什么必须留下来面对结局的人。如果我逃了,如果我用你的钱、你的飞机、你的特权逃了,那我就毁掉了这一切的最后一点意义。我就变成了我最恨的那种人。”
“我不管,我会帮你曝光所有的事情,我甚至可以帮你杀了Andrew Kane,我可以帮你杀了你名单上的所有人。”Cecilia抓住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哭得像个孩子,“我求你了,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跟我走。”
Megan 的手在发抖,她抽不回来,不是因为Cecilia抓得太紧,是因为她自己不想抽回来,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被人这样握着了。
“Kay,你不可以屈服,为了你,也为了你妈妈,你永远不可以按下那个‘按钮’。”Megan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她伸出手,用指尖替Cecilia把一缕散落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你说过的,你妈妈用这一生的自由换来了你的自由。你会像所有女孩一样,天生拥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迫踏上Joshua Vikner预设的道路。”
这个时候,公寓的门再一次被推开,Hotch和Morgan冲了进来。
整间公寓忽然变得无比安静,只有壁炉里火苗轻柔的跳动声,和窗外远处城市隐约的、漠不关心的喧嚣。
“Kay,”她的声音很轻,落在空气里像一片羽毛,“我想见一下Aaron Hotchner,你说过他是一个正直的好人对吗?”
Cecilia抬起头,看向Hotch,他正在收枪,然后朝着她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Hotch来到她面前。
Megan望着窗外那一片已经开始泛白的城市天际线,天边渗出一线极淡的灰蓝色,快要天亮了,轻声说道:“是不是什么也不会改变,他们还会做他们想做的一切,但是不受到任何惩罚?”
Hotch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只要我参与了,就不会那样。”
Megan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她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是笑容,更像是一个确认。
“你可以让你的人把……Cecilia带走吗,我不希望她看到这些。”
“我哪儿也不去。”她固执地抓着Megan的手。
“是谁说的,‘付给妓女的钱不是为了做/爱,而是为了让她完事走人’。”Megan的声音很轻,轻到壁炉里的余烬声几乎将它淹没。
Hotch回答道:“是达希尔哈什米。”
Megan笑了:“这话没有道理,先走的总是男人。”
她摊开了掌心,里面是一张SIM卡。
她把手机给了Andrew Kane,但是SIM卡却留了下來,他自以为拿走了所有想要掩埋的秘密。
Megan几乎露出了孩子一样纯净胜利的笑容:“如果现在能让我看到他的表情,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眼睛直视着Hotch:“你的妻子怎么会愿意离开你,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没有让我失望的男人。”
阳台上,只有风声和Megan越来越浅的呼吸,“Cecilia会哭很久。”她轻声说:“会有人陪在她身边的对吗?”
Hotch 点了点头。
“你保证吗?”
“我保证。”Hotch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几乎是沙哑的。
就三个字,很轻,但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她的胸口。她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一个终于可以放下重担的人。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她的手从Cecilia的掌心滑落,垂在身侧。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像一盏灯,油快尽了。
“Aaron,Cecilia喜欢喝锡兰红茶,加一点蜂蜜,她说那是世界上最甜的东西。”
“嗯。”
Cecilia埋下头,额头抵在Megan的膝盖上。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鸟。她发出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哭声,像是在咬着牙不让声音跑出来,可是每一丝漏出的呜咽都锋利得像碎玻璃。
Megan的手仍然停留在她的头顶,指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的头发。
渐渐的,她的动作停了。
然后,她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