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雨总是落得无声又汹涌,湿漉漉的柏油马路倒映着车流碎光,整座繁华都市被笼进一片朦胧冰冷的水汽里。行人步履匆匆,裹着雨水穿梭,唯有街角老旧的公共电话亭,隔绝了漫天风雨,撑起一方狭小的天地。
Cecilia指尖轻轻按下熟记于心的号码,听筒贴住耳畔,悠长的等待铃声在空荡的电话亭里缓缓回荡。雨声簌簌,敲打着玻璃,像是数不尽的心事。
Cecilia斜倚在电话亭的玻璃门板上,望向窗外模糊的城市夜景,眼底倒映着纽约的雨天,像是眼底倾覆了一场倾盆大雨。
在等候的期间,她有意无意地摸索着自己脖颈间的那条钻石项链,项链的背后有一个小小的K字母,经过这么多年几乎已经磨损得快要摸不出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那头传来标准的伦敦腔,“你听起来很累。”
Cecilia忍不住笑了:“从我的呼吸声里吗?”
“我感觉到了。”
Cecilia几乎可以想象出对面此刻慵懒地斜靠在沙发里,一只手肘搭在沙发靠背,另一只手捏着一份摊开的报纸,姿势放松随意地和她通话的样子。
她从不追问困顿的缘由,不深究她藏起的心事。
听筒里的背景音是爵士乐,还能听到冰块触碰杯壁时清脆的声响。
“你真的是在某个荒野中监狱里吗?”Cecilia笑得近乎有些无奈,“好歹考虑一下三天只睡了四个小时的我吧。”
“还有心情数自己睡了几个小时。”她的声音里裹着一点笑意,很淡,像酒精挥发后的余温,“那看来事情还不算太糟。”
“你当初应该给我挑一个没有孩子的家庭。”Cecilia的声音温柔又坦诚:“这样我就没有一个自作聪明的继姐。”
“哦?”听筒那头传来浅浅的低笑,气息轻柔,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戏谑,“Ernesto Cabrini在你八岁的时候把你带回家,并且宣布你是他的孩子,信托基金有你的一份,Giada Cabrini幼小脆弱的心灵受到伤害不是应该的吗?”
“拜托,”Cecilia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与无奈:“她那个时候已经十七岁了,她从六岁开始就满世界到处乱跑,而且如果她愿意好好上一下高中的生物课程,就该知道爸爸无论和谁都生不出一个长成我这个样子还拥有一双蓝眼睛的孩子。”
对面似乎被她的抱怨逗笑了,她的笑声利落又飒爽:“你只不过把她的脑袋按进了马桶里,这么多年她还没能释怀吗?”
“她跟男生说我想要体验‘第一次’!我打断了那个男人的鼻梁和拇指,我觉得只是把她的脑袋按进马桶里已经算是很轻了。”
“亲爱的。”对面顿了一下,“你这么讨厌她,那在她去德保罗大学法学院就读以后,你又从心理学转向耶鲁法学院,不要告诉我你是看多了《律政俏佳人》得来的灵感。”
背景里的爵士乐变了一个调,萨克斯从一个音符滑向另一个。
Cecilia沉默了许久,才欲盖弥彰地来了一句:“律政俏佳人里读的是哈佛!”
面对她苍白无力的辩解,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几乎像是耳边擦过的风。
对面的声音依然带着掌控全局的松弛:“所以你去听那个讲座吗?他上过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获得了经济学和政治科学的双博士学位,而且还是联合国对发展中国家基金会的高级顾问。我想你应该受益匪浅。”对面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想起了讲座的名字:“货币政策分化与地缘结构性塌陷:欧元中长期空头逻辑推演。”
“听了。”Cecilia翻了个白眼:“美欧货币政策永久性分化、欧洲能源结构性赤字、地缘政治与欧盟分裂风险,老生常谈,很不幸的是我在学到什么之前就睡着了。”
“那他的脸色想必不好看。”
“我又没有打呼。”
“搞经济政治的人没有一句实话。”
“他只能骗到一群病得快死,老年痴呆但是身居高位的老头……以及我的继姐。”
对面的声音低了一点,但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消失,“Kayden,”她只有在说严肃的事情的时候才会叫这个名字,“Giada Cabrini是想要杀了你,你不应该留在纽约。”
“可是没有人帮她执行这个计划,他是骗她的,她根本不知道我和Joshua Vikner的关系,他不可能杀掉我,”Cecilia补充了一句:“至少现在不能。”
“不要再用那些安保公司的废物,你需要我的帮助。”
“我不会向他屈服的,我一旦尝试动用那些力量,就绝对不可能再回头了,这正是他想看到的。他知道我们在盯着他,他就像是在逗我玩一样四处作乱,还设下一个个的误导圈套试图让我精疲力尽,我昨天半夜和纽约警局冲进去救那个能源公司的副总的时候他都没穿裤子,你根本无法想象那一刻我有多想把眼睛从眼眶里抠出来踩在地上,但是至少……”Cecilia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术的时候我想陪在爸爸身边,Giada也应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的超过了她之前任何一次停顿,Cecilia能听见她呼吸的节奏稍稍变深了一些,像是她把听筒换到了另一只手里,或者她只是换了个坐姿。
“Kayden。”
“嗯?”
“你向我保证你一定会没事。”
Cecilia打开了电话亭的门,伸出一只手去接住落下的雨水,在掌心里汇成一汪小小的清泉:“我会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