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刘亮抬起头,眼底映着那点烛火,“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要杀多少人,这帮阴沟里的老鼠才能知道怕?”
荀彧默然片刻。
他将灯又挑亮了些,火光映着满室清寂,才转身坐回席上,声音平稳如水:
“公欲以杀止贪,此乃商君之术,非今日之宜也。”
他顿了顿,抬目看向刘亮:
“《论语·为政》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公今日杀了那十几家,明日自有新的人填进那‘投行’的位子。他们怕的不是公的刀,怕的是自己没赶上那趟浑水。杀得一时静,杀不尽人心里的贪欲。”
荀彧将案上茶盏轻轻推向前:
“况且,公问‘要杀多少才知怕’——若那少年今日见公杀人,明日见公修法度、平市价、立官营之契券,使奸商无可趁之机,他心中生出的便是‘敬畏’,而非‘畏惧’。敬畏能传三代,畏惧不过一夜。孟子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公此时当行的,不是数人头,而是制其纲纪。”
他最后放低了声音。
“公若真想叫那阴沟里的老鼠知道怕,便该让他们发觉,公的仁,比公的刀更难逃——因为刀砍得及后背,仁却照得见他们子孙的路。那少年没了父亲,公若替他修一条不必再跪着讨活的路,这天下人便都成了公的眼睛。到那时,不是公在找老鼠,是老鼠无处可躲。”
语毕,室中复归沉寂。荀彧没有再多说,只是静静等着刘亮杯中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刘亮起身,朝荀彧长揖一礼。
“亮,受教。”
他直起腰,正要吩咐荀绍拟判词,廊下有人咳了一声。
郭嘉靠在门框上,没进来。
“文若说的是长远。”他把枣核在指间转了一圈,“我说个近的。”
刘亮看着他。
“解丰这个人,公打算怎么处置?”
“弃市。”
“杀了,那十二家药行就散了。”郭嘉说,“散了的沙子,公再想捏成团,就得从头来。留着解丰,判他劳役,让他继续在行会里坐着。他怕死,往后公让他咬谁,他就咬谁。”
屋里瞬间安静。
“十二家里头,哪家跟许县钱主走得最近,哪家背地里还在掺假,哪家只是凑数跟风的——公杀了解丰,就得挨个去查。留着解丰,他坐在行会的头把交椅上,替公看着。”
他把枣核弹进火里,溅起一簇火星子。
“解记的匾,明日照样摘。解丰的人,明日照样枷。可枷完了,让他回行会。”
刘亮没有立刻接话。
荀彧在灯下看了郭嘉一眼,没说什么。
郭嘉退出去之前,又补了一句:“公,杀人是给外人看的。留着不杀,自己能用。”
脚步声远了。
刘亮提起笔,在案上那张判词草稿上停了一会儿。
“奉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廊下的人应该还没走远,“你见过那孩子没有?”
廊下没有回应。
“他今日在后舍坐了一天。怀里抱着他爹的秤。”
刘亮把笔搁下,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提起笔,把“劳役,留用”四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弃市。
另一头,魏三带人押回了两个闲汉,分开关押审问。
一个说那晚在东市酒肆见着客商吃酒,一个说在西市。再问客栈掌柜,掌柜改口说记岔了,那晚客商根本没回来用饭。
魏三把三份口供往刘亮案上一放“再熬一夜,就有人要招。”
“不用熬了。”刘亮扫了一眼口供上的地名,把纸推回去,“明日开堂当众问,叫他们自己咬自己。”
开堂那日,市口挤满了人。
审案设在市楼底下,案桌抬上高台,四面临街都看得见。榜文前一日就贴了出去:解记药行解丰,涉故杀、伪契、假药三案,当众对质。
药材行会十二家铺子的掌柜也来了七八个,一个个站在人群后头,谁也不敢高声说话,只相互递着眼色。
两个闲汉一押上来腿就软了,几乎是被人架着拖上台阶的。
荀绍展开二人供词当场念了一遍,念完呈到刘亮案前。
“同一晚,同一个人,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刘亮手指点在口供上,看着台下,“他这使的什么身法?”
人堆里轰的一声笑了。
其中一个闲汉扑通跪下去,磕头如捣蒜,额头的皮磕破了也顾不上——大声喊着不关他的事,是解记的账房给了他五百钱教他这么说的。第二个见他招了,也瘫在地上,哆哆嗦嗦从裤腰里摸出五百钱,高高举过头顶,手腕抖得铜钱哗哗响。
账房被押上来时面如死灰,双腿不住地发颤,没等刘亮问就跪下了,扯着嗓子喊:“是东家!东家说叫他闭嘴!小的只当是打一顿撵出去,不知道是下死手啊!”
再传解记的伙计头子刁六——那夜拦路拿人、下手的正是他。押上来时还梗着脖子。大牛往他膝弯里一踹,他扑通跪在当堂,这才看见台阶底下摆着的东西——解记铺子里那两杆秤,一杆进秤,一杆出秤,并排放着,日头底下清清楚楚。
医官出列,把验状三通当堂说了:无沫,无水,颈有扼痕,死后入水。
“醉酒失足。”刘亮看着案卷,把四个字念了一遍,“想糊弄谁?”
台阶底下,不知谁先啐了一口。接着就有人低声骂起来。
解丰押上来的时候,还强撑着笑容,冲刘亮躬身,声音有些颤抖:“府君明鉴。买卖上的事,行有行规——”
“行规?”刘亮打断他,“验秤。”
荀绍带人抬出府库的官砝码。一斤的砝码上官秤,天平两边铜盘一致,称出一斤三两。
再上解记的秤。砝码放上铜盘,只称出十三两。
“差了多少?”刘亮问。
底下有买卖人脱口算出来:“三成还多!”
“祁连的一担药,过你这杆秤,先亏三成。”刘亮说,声音压得低,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众人耳里,“他不肯卖,你逼他投行。他想要告状,你派人灭口。”他把案卷往前一推,“解丰,你铺子门口那块匾,写的是什么?”
解丰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住了。
典韦此时扛着匾上来,到了堂内直接扔在解丰面前。牌匾落地时发出一声“铛”的响声。解丰被这东西吓的一颤。
“德善堂”三个金字在阳光底下泛着光。
“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刘亮口中念着匾背后的那行小字,“你解家的祖宗,把这句话刻在匾背面,叫子孙天天抬头看。可你的药,七成都掺了假。你的秤,少了三成还多。祁连要告状,你连夜叫人杀人灭口——事后还敢捏造伪契,夺人财产。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匾上这两个字,”刘亮说,目光钉在解丰脸上,“你也配!”
解丰跪在那,锦袍膝盖处慢慢洇开两块深色,他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喊他这些年走汝南的货,喊他背后的大主顾,喊汝南哪户人家收他的药、保他的人。嗓门大得市楼都起了回声,喊了三声,台阶底下几百人,没一个接他的话。行会那七八个掌柜,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他喊到第四声,对上刘亮冰冷的目光,突然泄了力气瘫在那儿。
刘亮没理会他的叫喊,拍了一声惊堂木,直接开始念判词:
“依律:故杀人者,弃市。解丰主使,刁六下手,同罪弃市。账房知情分赃,劳役两年。闲汉伪证,反坐。解记存货,清点发还苦主,不足折价赔补。铺内假药当市焚烧。”
“另着核曹核查解记旧档,凡账上可查苦主,凭审计结果退还钱款。解记抄没封账,不足者以家产变卖退还。”
榜文当日贴出市口。
人群里有个南边来的行商挤在前头,看着那两杆秤,眼圈突然红了——他在这条路上被吃掉一半的秤,从没想过能看见这一天。
典韦挤到台阶前,抄起那杆秤,两手一使劲,秤杆咔嚓一声在他手中撅成两截。他把两截断秤举过头顶,冲人群嚷:
“俺典韦今日把话放这儿——往后阳翟地界,谁再敢使这种秤,俺见一个撅一个!”
祁姜看完了全程,快散堂的时候,他挤过人群走到台阶下。
他不说话,把怀里那秤端着举过头顶!
秤高高端在他手上,铜盘磨得发亮,枣红的杆身上头刻了两个字:足两。
看见这一幕,人群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几百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杆秤。
“俺爹的秤。”少年开口,嗓子沙哑带着哭腔,“一两不亏人。”
一句话说得不少人眼眶发热。
刘亮走下台阶,接过那秤,托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拇指慢慢抚过“足两”二字,然后把秤递还给少年。
“荀绍。官验的烙铁,头一个烙它。”转头又问少年,语气放缓了几分,“祁姜,往后有什么打算?回荆州,还是留下?”
少年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半天才嗫嚅着开口:“俺会认药,爹教的。”
医官从旁边站出来,咳嗽一声:“府君,俺那儿缺个捣药的。这娃识药,手稳,俺要了。”
刘亮点头。
祁家的货发还了,折价的钱荀绍一笔笔登了册。少年把一半的钱托南去的商队捎回荆州给他娘,又买了一面镜子,一并捎了回去。剩下的,他给自己扯了一身布,姜氏给他做了身衣裳,祁姜对着镜子打量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掉,看得姜氏心疼了半天。
假药在市口烧了半日。药味混着烟,飘了三条街。“德善堂”那块匾,一并填进了火里,金字烤得卷起来,裂开,最后化成黑灰。
三日后,市口立起一块新板。
板上三条:商铺所用之秤过官验,烙印为凭。买卖不由行,客商自卖,拦者问罪。假药假秤,与伤人同罪。
四市设公平秤,来往客商皆可过秤核验。
立板那日,王皓从北路回来,站在板底下看了半天。
“公。北路这一趟,镜子和香皂,利比去岁翻了一倍。商队出三十里,都有人来接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也有一桩不顺的——洛阳钱主的人还在许县蹲着。半年了,不动也不走,像在等什么。”
“让魏三的人盯着,先不动。”刘亮说。
“商养政,政护商。”王皓看着那块板,“公这块板一立,往后走阳翟的行商,夜里都睡得踏实了。”
“护的是守规矩的商户。不守规矩的——”他看了一眼远处火堆残留的黑灰,“这就是例子。”
当夜,魏三来了核曹。
“南阳上来的商队,今日到了三支。”他一屁股坐在条凳上,顺手把腰间的刀卸了搁在案角,“一路都在说一件事——中郎将袁术在南阳收马,价钱出得邪乎,连驮货的骡子都强买了去。商路往南,如今宁可绕远路都不打那过。”
魏三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
“还有,许县前几日有个生面孔在打听颍川的马政。问得很细,俺的人记了那人的脸。”
“问马的人,”刘亮说,目光落在油灯上,“很快就要自己上门了。人一到,立刻报给我。”
魏三点了点头,把刀重新挂回腰间起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灯下只剩刘亮一个人,他伸手拿起案上祁姜那杆秤的拓印,手指在“足两”两个字摩挲半晌。
“……足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