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锅。”老人点点头,叫扶着走了。伙计过后才回过味来——老人家这是把日子排好了,轮着来试。
开张那日,门口围的人,一半是从书铺那边顺过来的——看书的排队,买点心的也排队,两家铺子共用一个队伍。顾皓月把这笔账也算进去:书铺排到街拐角的人,十个里有两个,先拐进点心铺。
招牌底下的小板立起来:今日有青梅煎、薯蓣糕、松瓤卷,剩多少写在上头。
开张第三日,典韦开始“路过”。
他每日从校场回营,绕道半条街,从点心铺门口走。
走到门口脚步就挪不动路,伙计认得他,也不敢拦——他从不白拿,每回把钱往案上一搁,就是数得不太对。
“典侯,今日这是五块的钱,您吃了八块。”
“啊?”典韦低头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案上,“俺数着是八块的钱啊。”
典韦挠头,把怀里的钱全掏出来摊在案上:“那你自己数。俺这个人,武艺上好,数上头差点意思。”
后来他学了个乖:先五文一结穿成串,一串一块糕,往案上一搁就走。
开张十来日,街口蜜煎摊的老妪挎着篮子来了,说是尝尝新铺子的手艺。伙计包了青梅煎,她尝了一块,眯着眼点头:“酸是正酸,甜是正甜。比俺自己渍的强。”
正说着,典韦从校场回来,照旧在门口放慢了脚步。
老妪抬头看见那柄戟,又看看里间坐着的蔡琰,手里半块糕停在了嘴边:“那日买梅子的后生——是府君?”
伙计笑着点头。
老妪把糕往案上一放就要走,叫蔡琰拦下了。
“阿婆那日说的话,都在理。”蔡琰又叫人多包了两块,“酸儿辣女,借阿婆吉言。”
后来老妪常过来。
蔡琰请教她渍梅子的老手艺——糖渍之外还有一道盐压,她做了四十年。
老妪一样没留全教了,束脩怎么都不肯收。
她指了指隔壁的书铺:“俺孙儿在义学念书,坐头一排。他散学来铺子里站着看书,你们别赶,就当抵了束脩。”
“不赶。”蔡琰说,“书铺的规矩,看书的不许赶。阿婆的孙儿,更不许赶。”
第二日那娃就来了,背着书袋,站在样张桌前看。老妪在街对面守摊,隔一会儿抬头看一眼,手里的活不停。
有一日半夜,蔡琰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来说想吃铺子里的酸梅子。
刘亮披衣下床,摸黑去了西市口。铺子早下了门板,他抬手敲门,敲了三下,里头伙计抄起了擀面杖。
“谁?!”
“我。”
门板开了一条缝,伙计举着油灯一照,魂差点没了:“府、府君?”
“夫人想吃酸梅了。”刘亮说,“店里还有吗?”
伙计把罐子抱出来,舀了多少没敢数。刘亮抱着罐子往回走,半路叫巡夜的更夫撞见了。更夫提着灯笼,照见他怀里那个陶罐,硬生生把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第二日满城都知道了:府君半夜给夫人寻酸梅。妇人们回家就拿这话敲打自家男人,敲打完了拽着男人来买酸梅。后果就是,铺子里的酸梅,半月里卖断了两回。
往后夜里再买,刘亮就不去了,回回都是典韦。他反正顺路,还能自己搭一串。
点心铺开过半月,添了一桩营生:茶。
起先是街坊的妇人们来买糕,买完不走,坐在条凳上说话。顾皓月起先嫌她们占座,拨了两日算盘,摆出两只粗瓷壶——坐可以,茶一碗两文。
结果茶水卖得比糕还快。妇人们一碗茶能坐大半天,东乡的蚕、西乡的布、谁家媳妇生了娃、谁家卖粮叫坑了,都在这几条板凳上过。顾皓月收了茶钱,还白得一耳朵街面上的事。
“你这是收耳朵钱。”蔡琰笑她。
“顺道的事。”顾皓月说。
月底一对账,开张一个月的盈余摆在案上,入账竟然不少。两个人对着那笔钱看了一会儿。
“分么?”顾皓月问。
蔡琰摇头。她提了一桩事:义学的娃,一人送一块青梅煎。
“二百多个娃。”顾皓月心里算了下,报了个数,然后把手从册子上拿开了,“送。”
点心送进义学那日,娃们把一块小小的梅子糕举在手里,看了半天舍不得咬。有个娃举了半天揣进怀里——邴让问他,他说带回去给娘尝。邴让站在门口看着,回头对蔡琰笑笑:“这比我小时候过年吃的都好。”
冬月头一个大集,四乡八里的人都进了城。
点心铺的板前排起了队。有庄上人攥着几文钱,在板前踌躇了好一阵——不是不认字,是舍不得。末了买两块,一块当场吃了,一块包起来揣好。伙计看得多了:买两块的,一块自己尝,另一块准是带回去给娃。
那一日铺子里出了七锅。顾皓月的账算到掌灯,末了报数,报完自己先笑了。
“笑什么?”蔡琰问。
“开这个铺子,头一月我算的是账。”顾皓月说,“今日突然觉着,这是个念想。”
“念想也是买卖。”蔡琰说,“吃着心里头甜。”
校场那头,白灰线已经画上了。观兵帖发下去三日,十七县的人都在往阳翟这边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