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核对出来查无此人的耿四,就放在第一行。挂到第七日,有个拾粪的老汉听念板的书佐念完那个名,他半晌没动,忽然问:“耿四——可是长社口音、左脚有点瘸的那个?”
“册上没记脚。”书佐说,“就记着他中平元年投的钟家庄。”
“那就是他。”老汉把肩上的褡裢卸下来,“不用对了,这人早没了。中平二年开春,饿死在南坡的破窑里,是俺同他侄儿拿席子卷出去埋的。他侄儿,前年也没了。”
“他那三亩地呢?”
“地?”老汉笑了一声,笑得发苦,“人尸骨未寒,地就‘佃’给庄上了。俺还说么,人都没了,这四年租是谁纳的?”
书佐把这一笔记进册里:耿四,长社人,殁于中平二年春。记完,叫老汉在笔录上摁了印。
老汉摁完,问:“写上这个,他那三亩地就能从钟家手里下来了?”
“地是官田了。”书佐说,“名,入官府的册。死了的人,名字归官府记着,不归庄上。”
这一笔当天报回册房。顾皓月盯着“殁于中平二年春”几个字:“抄进旬报,送府君。一个字不许省。”
——
入册、开屯两件事顺着各乡往下走。腊月二十,册房墙上对不上的活页摘下了一多半——这些人大部分都找着了。
顾皓月把钟氏一门的数单独誊在一张纸上,送进了里间。
她把那张纸推到案前:“钟家的田核到现在,板上坐实的官田、人册挂名原籍‘代管’的田、加上庄上隐户耕种的,三笔合起来——”
“九千一百亩。”
里间霎时静了。
九千一百亩。去岁清丈头一回下乡,全郡试点量出来的隐田都不到这个数的零头。这还只是钟氏一门。
“这还没完。”顾皓月说,“各乡庄上,辛家册上有名、乡籍上无名的,光钟家就有一千一百余人。”
“这些人头里有一个耿四。”她说,“中平二年就饿死的人,名字还挂在钟家的丁册上,替他从前那三亩地‘纳’着租。这样挂了名的,册房墙上还挂着好几页。”
荀彧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六十年里颍川闹了七次荒,钟家的仓门每回都开。彧从前总想,他一门的仓怎就深不见底?今日才算明白。”
“所以这一仗,”刘亮说,“就是叫全郡的人都看清,他所谓的德,是拿什么垫的。”
——
另一头的钟府上,钟瑾正站在三座大仓中间,管事跟在后头,小声报着今日的消息:东岗下开始登记入册,庄上的去了四十三个,更多的还在后头排着队。各乡人册核完,府里誊出一张总数,九千一百亩。
钟瑾听完,没言语。
他走到当中那座仓跟前,伸手在仓门的锁上摸了一把。
“田上的事,”他开口,语气平静,“老夫认了。”
管事一怔:“主人?”
“入册,是人家的章程。”钟瑾背着手,看着仓,“老朽的章程,在这上头。”
“九千亩,数他量出来了,账也对得上。”钟瑾把手收回来,“这一步,他走得干净。这块不必再与他硬碰。”
“那……屯田册那边,庄上要不要——”
“不拦,由他去。”他仰起头,看着仓檐底下垂着的一排灯笼。“老朽问他那句话,他到今天也没答。量得出数,养得起人么?屯田册写得再好,田里的粮也要长到来年秋收。这一冬一春,一郡人的粮,在仓里。”
他收回目光:“传话下去。南路收粮的人,加一倍。”
——
腊月二十三,小年。
阳翟城里的三家粮行,同时挂出只收不卖的牌子,柜上的价牌翻过来,一斛粟比月初又高了三十钱。
魏三进城报信的时候,核曹正在盘账。
“渡口那边出了新章程。”魏三躬着身,“打前日起,汝水南来北往的粮船,一到渡口就有人统收——南阳过来十几拨牙人,见粮就收,价钱比市价高两成,只一条:粮不过颍川。收了就地囤在汝南的仓里。”
“南路的粮断了。”
荀彧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钟瑾勾连南阳,不是一日两日了。市价他抬了两个月,一日一钱两钱,托着走。喂到今日,粮行收板,渡口设卡。”
刘亮笑了一声:“他倒是打了副好算盘。”
魏三走后,刘亮又叫来一位吴姓掾史:“你明日也走。带足钱,去汝南买粮。”
“南路……袁氏在那儿。”掾史踌躇着开口。
“就是去看看,他袁氏的帖子,把路堵到什么份上。”
顾皓月抱着粮册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盘完了。”她把册子摊在案上,“郡仓、乡仓、长明村的仓全算上,现存的粟,共计三十六万八千斛。”
“三十六万八千。”陈乐凑过来看了一眼,“听着挺多啊?”
“全郡四十三万人。”顾皓月说,“按每人一升,只是饿不死人的数。每天就要下去四千三。”
陈乐的笑僵在脸上。
“这是全郡都吃官仓的算法,暂时还没到那一步。”她把册子翻过一页,“可市价再这么抬,城里的贫民、各乡断了冬粮的,头一波就要靠郡仓撑着。这仓开不开,开多少,章程得赶紧定下来。”
她抬起眼:“如果事态真到了靠开仓放赈的局面,这不到三十七万斛的粮食,顶多撑八十六天。”
窗外明月高悬,外头还能听见零星的爆竹声。
刘亮合上册子:“不等。”他看向陈乐,“明天吴掾史回来,就知道那头什么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