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妮张了张嘴,看看纸,又看看李文,半天才凑到李文耳边小声说了句。李文听完提笔蘸墨,在那张纸上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王妮。
“挂纸坊。”她捧着那张纸,眼窝里泪珠子打转,脸上却笑着,“往后纸棚的墙上,就写着俺的名字。”
她捧着那张纸走出核曹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老太太脚步轻快,顶着烧红了半边天的晚霞,像个打了胜仗凯旋的老兵。
第二日,刘亮包了一刀新纸去探望蔡邕。
老人家的眼睛越发不济了。刘亮走到跟前,把纸轻轻放进他手里。
蔡邕用指头捻了捻。
“匀,薄,韧。”他点头,“左伯纸也不过如此。这一张,多少钱?”
“成本两钱,铺里五钱。略次一等的三钱,再次等两钱。岳父手上拿的,是上等。”
蔡邕的手停住了。
“五钱……”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摸了三遍,忽然笑了,“老夫年轻时在洛阳,求一刀左伯纸,不知要托多少人情。如今,五钱。”
笑完,他把纸放下,浑浊的眼睛转向刘亮的方向。
“纸便宜了,是好事。可长明想过没有,纸便宜了,书还是要抄的。昭姬那几块小版,虽印得出几册杂字,但印不出经书。一部《孝经》要蒙学人手一部,抄,要抄几个月。”
“不抄。”刘亮说。
蔡邕一怔:“不抄?”
“也不整版雕。”刘亮说,“整版刻一部《孝经》,十八块版,好手要刻两个月。版刻完,就绑死在这一部书上,印完存着,虫蛀火烧了就得重刻。”
蔡邕道:“可不整版,拿什么印?”
刘亮拿起老人案上那方私印,蘸了印泥,在新纸上摁下去。挪开半寸,又摁了一方。两方印字落在纸上,一模一样。
“岳父看。”他把纸递过去,“一方印,就是一个字。我要做的,是照这个样子做几千方小印,一个字一方印。排进木框,就是一页书。排《孝经》是《孝经》,拆开重排就是《论语》。郡府出面开一座印坊,排定一版,一天能印上百部。”
蔡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熹平年间,他奏请正定六经文字,亲笔书丹上石,四十余块碑立在太学门外,前后九年。碑成之后,观视摹写之人车马一日千余,填塞街陌。可摹写靠手,抄一部错一部。把经书传给天下人,他这辈子能想到的法子,就是把字刻上石头,钉死了传下去。
女婿的法子,是把字变活。一个字一方印,要它排什么书,它就排什么书。
老人那双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睛,直直瞪着案上那张纸,像要把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印字盯出一个窟窿来。
半晌,他撑着案,颤巍巍站起来,扬声朝里屋喊:“昭姬!”
蔡琰应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部没理完的书。
“把你理书立的那五条规定取来。”蔡邕的声音抖得厉害,手却死死攥着那张纸,“长明要办大事了。”
蔡琰看看父亲,又看看刘亮,目光落在案上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印字上。她放下书,拿起那张纸凑到亮处,指头肚在两个印字上各过了一遍。
“排一回印几百部,部部一般无二?”她问。
“一般无二。”刘亮说。
“那第五条规定,就用不上了。”蔡琰缓缓道,“两说并存一齐记下,手抄才会抄出两样,印出来的,排一回就是一个样。”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可另外四条更要紧了。我那几块小版印错了,拢共几十册,收回来烧了就完了。印坊排定的字不一样,排样就是底本。底本上错一个字,印一千部,就错一千部。所以开印之前,校书得比抄书仔细十倍。”
刘亮看着她,忽然笑了:“往后印书,校版先过你这双手。”
蔡邕在一旁听着,忽然哼了一声。
“别光说她。”老人把那刀新纸拢到自己跟前,拢得严严实实,像护着什么,“头一版印什么,老夫说了算。老夫眼睛不行了,校不动字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老夫得听着它印出来。印出来那天,头一个,得念给老夫听。”
同一日黄昏,阳翟城里,崔九也在听伙计报信。
“郡府要开印坊,聚刻工,印经书。听说是太守夫人的校书规矩打头,页页要留名字。”
崔九拨着算盘的手停了。
楮皮砸在手里,是料的事,赔得起。书不一样。洛阳书肆里一部抄本《孝经》两千钱,三十年的老价。印坊真要一天印一百部,这个价,就要塌了。
“刻工……”他把算珠挨个拨回原位,“去打听。阳翟城里刻碑刻匾刻木牍的师傅,姓什么,住哪儿,家里几口人,缺不缺钱。”
“一个都别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