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那儿,是诚意。”刘亮把信折起来,“在咱们这儿,不是。”
“二十匹马换典韦。”陈乐还在气,“他咋不拿历城来换?”
“历城又不是他的。”刘亮说,“他倒是想。”
信末尾还有两行小字。曹操抱怨:济南暑湿,他连月理事,口舌生疮,夜里睡不安稳,太医令开的汤药苦得没法喝,倒是想念长明的蒸酒。又说历下的泉水如何好,公几时来,他陪着看泉。
刘亮看完,想了想,朝校场那边喊:
“典韦!过来一下!”
——
典韦正教几个半大小子站桩,闻声过来,一身的汗。
“公,啥事?”
刘亮把信推过去,揶揄的看了他一眼。
“曹孟德来信了。他想请你去济南。良马二十匹,扫榻相迎,虚左以待。”
典韦眨了眨眼,似是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俺去他那儿干啥?”
“给他当亲卫。他如今是济南相,两千石,比咱们这儿阔气多了。”
典韦没立刻答。他挠了挠络腮胡,像是想起了什么。
“开春他来信,问俺一顿能吃几碗。”
“嗯。”
“俺要是去了济南,吃的就是他的饭了。吃谁的饭,就是谁的人。俺不去。”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俺的饭在这儿。”
说完他回校场去了。走到一半,回头喊:
“公,回信替俺谢他——马是好马,俺用不上,俺的两条腿比马快。”
陈乐在旁边听得直乐。乐完又有点鼻酸,扭过头装看天。
校场那边,二牛几个呼啦围上去,七嘴八舌问啥事。典韦也不瞒:
“没事。有人想拿马换俺。”
“多少马?”
“二十匹。”
二牛倒吸一口凉气:“典叔,二十匹!那你咋不去?”
典韦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咋不去?”
——
刘亮靠在榻上想了一会儿,笑着摇摇头,抽出两张信纸,提笔开始回信。
“孟德:济南之事,亮尽知矣。公治一国之绩,亮与有荣焉。
典韦之事,公问错人了。典韦非牛马器物,是活人,去留得问他自己。亮问过了,他不去。他说,吃谁的饭就是谁的人,他的饭在这儿。
马,公留着。榻,公也留着自己睡。
另:口舌生疮,勿贪凉,勿饮酒,多喝热水。亮顿首。”
陈乐凑在旁边看,看到最后一句,整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哥。”
他笑得直拍案。
“人家跟你讨绝世猛将,你让人家多喝热水?”
刘亮面不改色地封简,说的义正词严:“暑天生疮,喝热水是对的。我这是关心他。”
“你这就差再写一句‘注意休息,别熬夜’了。”
“写了怕他不听。”
顾皓月从册子里抬起头,看了这兄弟俩一眼,提笔在她那页上添了一行小字:济南相曹操,以良马二十匹求典韦,拒收。
写完顿了顿,又忍着笑添四个字:热水,已嘱。
——
九月里,曹操的回信到了,这回走了二十四天。
信很短:
“长明兄:典韦之事,公既然这么说,吾不问了——不是吾大度,是公把话说绝了,吾再问,就显得吾不识趣。只是可惜。吾如今夜里巡查,看着衙门口那两个哨兵,总觉得他们该会逐虎。
热水吾喝了整月。疮没好利索,心火倒是下去三分。公这四个字,比太医令的汤药好受。
榻,吾照旧扫着。公几时想通了,几时算数。”
刘亮看完,把信递给典韦。
典韦认得一半,剩下一半叫邴让念给他听。听完他想了半天。
“这曹公,人不坏。”
“是不坏。”刘亮说。
典韦骚了搔头:“就是有点磨叽。”
——
往后曹操的信,一月一封,风雨不误。信里再不提讨人的事,可每回末尾总要捎带一句——典韦一顿还吃八碗么?长明村的山上,还有虎下来么?
刘亮每回都答:八碗。没有虎了。有他在,虎不敢来。
腊月,随信之人带了一坛酒来。信上的内容一改往日,一开头先道喜,再往下,一句都不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