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上那人回了句:“我看悬,冯家可不是一般人。”
典韦重重咳嗽了声。
那些小声的议论顿时没了。
张令史验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不慌不忙的一一验看。每看一样,往边上记的人报一句。
先看头骨。看到后脑那一处凹陷,他停了手,用一根竹片顺着裂缝比了比,才开口。
“后脑,一处凹陷,骨已碎裂。是为钝物,从后头重击。”
“左肋,断三根。断口的茬子,新旧一个样,是同时折的。人自己摔是摔不出这样齐的。”
他把一副骨头看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两处,任凭哪一处,都够要人的命。这个人,不是病死的。”
“是先打断了肋骨,再砸了后脑。活活打死的。”
围观的人里,有个跟王某家生前极要好的人家、这会儿已经开始嚎了。其它人有的骂,有的哭。
记的人当场把张令史的话写成验状,写了三通,当众念了一遍。
翟乡里正就站在旁边,听到这里,两条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句整话。
他跪在那副骨头旁边,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押送回郡的路上,他就开始招了。
“官爷,那张病故的验状,不是老朽验的。”
他哭丧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是王家老大……死的第二天,冯家人把一张写好的文书拿到老朽这儿,摁着老朽的手,摁的指印。”
“老朽不敢不听啊。老朽家上有八十老母,下头四个儿女。冯家在翟乡,称霸了十几代人,俺……俺得罪不起。”
他说,那张卖地的田契,他更是从没见过。那六亩地,王某种了一辈子,从没卖过。契上他那个名字是假冒的,冯家账房里有个人,专会摹人的字。
翟乡这些年,绝户的地、欠债的地,多少张契上都有他里正的名字。多少张是他真按的,多少张是摹的,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顾皓月把他招的,一条条记下来,誊到纸上。
写完,她把冯衡附在状后的那张田契,拿给他让他辨认。而后冷冰冰的开口:
“这张上头的名字,你自己认认。是不是你的手?”
那里正凑近看了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不不,不是。俺写‘正’字,最后那一横往上挑。这个是平的。”
顾皓月让他当场写了一个“正”字,和契上那个“正”字,并排摆着。
一个挑,一个平。
“伪的。”她说。
她把这两张并排的字,连同验状、里正的招供,一并归进卷宗。
冯衡拿来告那个女人“诬告”的东西,反过来,成了钉死他自己的头一批证据。
里正招了的消息,根本压不住。
他倒下的第三天,郡府门前开始上人。起先三三两两,后来成群。有些人干脆在府衙门口搭了棚子住下。
陈乐路过看见,莫名觉得眼熟——好家伙,这不就是去年自己带着一帮人静坐的场面吗?
来的这些人,基本都是被印子钱盘剥过的。他们从前不敢来。冯家势大,没有一个衙门敢接他们的诉状,也没有谁告赢过。
可这一回,翟乡里正被押进了郡府,冯家使摹字先生伪造田契的事传了出去,开坟验尸那一幕,围观的乡邻把张令史的话一句句传了出去。前头府君刚在下亭乡砍了三颗头——这一幕,多熟悉啊。
终于有人敢动冯家了。
这个念头一起,那些压了多年的沾着血的旧债,就跟开了闸一样,一股脑的往郡府涌。
顾皓月带着核曹几个后生,从晨时记到掌灯,还是记不过来。
最后没办法,她把蔡琰和邴让也从义学拉过来帮忙。她把诉状按乡分类,按年排列,一沓沓摞起来。
有借三千、还了六年、还了一万一,冯家说本钱还没动一分的。
有把闺女抵进冯家的,一年只准回一趟。赎回来的时候人瘦得脱了形,折磨得疯疯癫癫,身上没一处好肉。有一户,闺女回来没几日,直接投了井。给遗体换衣的时候,才发现小腹凸起,有了孕相。家属去寻个说法,反被打死在冯府门前。
还有一户,只因为屋前一口好井。冯家说那井底下的水脉,是从他家地里过的,硬把井填了,逼着一乡人买冯家的水吃。
跟王某一样的“病死”的,光这两年,就有十几个。
状子堆里,有一份是个瞎眼老头递的。他不认字,状是找人代写的,写状的人写到一半,笔都搁下过一回,实在写不下去。
十一年前,他儿子借了冯家五百钱买种子,利滚利滚到三千。还不上了,冯家来人牵牛,他儿子拦着不让牵——那是开春种地指望的牛。人叫打手拖到院子里打,老头跪在旁边磕头,磕得满脸是血,也没人停手。
儿子抬回家,躺了六天,没了。
老头去县里告,县里不受。
他哭瞎了眼。
“俺不告了。”
他断断续续的念叨完。跟顾皓月说,“俺告了十一年,告不动了。俺这回就是来问问——府君,真敢办冯家么?真敢,俺家里还有一张当年的借券,俺给你送来。俺儿子的名字,叫石头。”
顾皓月把“石头”两个字,一笔一划记在了状纸上。
这些状里头,人证死绝了的占了一大半,判不了。顾皓月一份没漏,全记下了。
她记到半夜,手指一直在抖。不是累,是气的。
她写到最后一份,把笔搁下,盯着那摞状纸看了很久。她想起照壁根那个女人,想起那片磨圆了边的木牍,想起那个脑门磕在砖上磕出哭声的娃。
这些人,把命一样的东西揣在怀里,揣了五年、十年、十几年,没有一个地方肯接。
如今它们全堆在她案上,上头还带着各人手上的汗和土。
她把东西往刘亮案前一放,面色冷得像结了霜。
“往后有人问,冯家是个什么东西。不用听人嚼舌头。翻这一沓,就够了。”
刘亮一份一份翻。翻到填井那一户,他停了一下;翻到投井的闺女,他又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一直翻完。
“记状的、核数的,加人手。这些状,一份都不许丢,一个字都不许改。判得了的,立案。判不了的,存卷。”
“存卷做什么?人证都死绝了。”
“存着。今日判不了,不等于永远判不了。这些名字先记下来,记在郡府的卷里,别让他们连名字都没了。”
顾皓月深深看了他一眼,人往边上的胡床重重坐下去,靠着扶手长长呼了口气。
蔡琰端着夜食推门而入见到这幕时顿时笑了。
她这一两年与顾皓月打交道,对方就像个永远不会犯错的精密机器。俩人从为挣一间屋子放书还是放账吵了一整天,到后头一块盘账算钱。越来越投契。
顾皓月以往总是冷静、谨慎。自从接了郡府这摊子,她越来越有活人气儿了。
第二天一早,卫主簿进门,脸色不大对。
“府君。洛阳,来了一封荀先生的信。荀先生看完了,让下吏来请府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