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那袋粮,站在板底下看了半天,忽然问邴让:“先生,这板上头这一行,是俺家的?”
邴让给他指了。
“这字,俺认得一半。”周老汉嘿嘿笑,笑到一半又收了笑,语气沉了下去。
“这一半,还是那娃教的。”
邴让没接这话,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把那一行字底下的空白处,轻轻抚了抚。
还有个婶子,挤到案前,领了自家那几斗。
当初在祠堂墙底下,说“回头得去问问王家账房”的,就是她。
她把那袋粮抱在怀里,站了半天,说了句:“不用问了。”
“官府替俺问过了。”
卫主簿那日也去了下亭乡,他站在人群后头,看了一整场。
回城的路上他跟邴让同车。半路上,他忽然开口:“下吏在这郡府十几年,换过好几任府君。堂上杀人,见过。堂下领粮——”
他顿了顿。
“头一回见。”
弃市前一夜,刘亮在核曹坐到三更。
顾皓月进来添灯油,看见案上摊着那张验状——摆在案上头一张的,是写着“失足”的那张奏报。
“还看它做什么?”她问。
“再看一遍。我怕忘了它长什么样。”
顾皓月看了他一会儿,把灯挑亮,出去了。
弃市那日,也在下亭乡。
法场就设在那面祠堂的墙底下。那面墙上,如今立着郡府的板。
王老爷被押上来的时候,还穿着那身绸缎。他到这时候还不信,围着法场看了两圈,像是在等洛阳的方向有人骑马赶来。
没有人来。
三颗人头落地的时候,一乡的人都看着。
陈乐监刑。他站在板底下,从头看到尾,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行刑完毕,他走下土台,靴底踩在黄土上,步子迈的很稳。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背对着法场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一丝云也没有。
他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既没有解恨的高兴,也没有看见三颗脑袋滚在地上的不适。
两年前长明村那夜他头一回杀人,事后他一个人悄悄蹲在沤肥的粪坑边上,吐的直不起腰。
今日他站在三颗人头旁边,只觉得风从祠堂那边吹过来,把胸口的郁气吹散了一些。
李成的爹站在人群最前头,李成他娘自从孩子去了就起不来床了,他出门前婆娘还抓着他的手嘱咐,要替她睁着眼好好看着害死她娃的人的下场。
他没哭,也没喊。
他就站那看着。看那个按死他儿子的,看那个出钱的,看那个发话的,一个个被按在了地上。
刀落下的那一刻,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散了场,老李没回家。他绕到乡口那块新板底下,蹲了下来。
邴让晚些时候打那儿过,看见他蹲在地上,手里一根树枝,在土上一笔一笔地划。
划了擦,擦了划。
邴让站住,看了一会儿。地上那两个字七扭八歪,但认得出是——李成。
“俺娃教了一乡的人写名字。”老李说着头也不抬,“俺学不会。俺那时候说,俺学不会。”
邴让蹲下来,接过树枝,在地上慢慢地写了一遍。
“这个‘李’,上头是木,下头是子。木是树,子是娃。一棵树,底下坐个娃。”
老李盯着那两个字,眼泪砸进地上的黄土,一颗接一颗。
然后他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擦了擦鼻涕。又拿起树枝,照着又写了一遍,这一回,像样多了。
他把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抬起袖子,拭去脸上的泪。
“先生。俺娃要是看见俺写出这俩字——”
忽地一阵风从板那边吹过来,吹得地上那两个字边上的浮土,轻轻动了一下。
消息传回郡府的时候,刘亮正在核曹。
顾皓月把王氏那一案的卷宗合上,在匣子里归了档。
“销了。”她说。
刘亮站在窗边,没回头。
这一仗,人证物证俱全,赢得干干净净。他把那只伸出来的手剁了,把发号施令的那张嘴也一并剁了。下亭乡的墙上立着郡府的板,往后王家——往后不管是谁家——多收一升,板上就多一行数,一乡的人都对得着。
他们杀了一个替人算账的孩子,他就让这些人睁大了眼睛好好看看,什么叫算账。
可同时,刘亮心里也清楚得很。
王老爷死了,墙还在。辛族老那句话还压在他案头——这些人往后归谁养?他杀得了一个王老爷,杀不尽这满天下教王老爷们“说多少是多少”的那套规矩。
那堵墙,今日他凿掉了一块砖。
砖后头,还是墙。
不过没关系。他如今有的是锤子,也有的是抡锤的力气。一块一块凿,凿到它塌为止。
这是那孩子用七天、又用一条命,教会他的事。
从下亭乡回来的第二日,郡府门前开始变样。
先是三三两两的人来。告地界的,告欠债的,告十年前没人管的旧案的。卫主簿带着核曹的人一份一份地接,文书写得手都软了。
这郡里的人,过了太多年“告了也白告”的日子。衙门是摆设,官是过客,真有冤屈,抬头看看天,低头认了命。
可这一回,他们亲眼看见了——一个替乡里核账的娃“失足”淹死,新来的府君刨了坟、验了尸,把那人从深宅大院里揪出来,当着一乡人的面砍了。
人心这杆秤,静了三十年,如今,它动了。
这天一早,卫主簿进来说了一件事。
照壁根底下站了个女人,天没大亮就来了。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娃。守门的问她做什么,她不答,也不走。问了第二回,她说,她找府君。守门的说,有冤先去县里。
她听完,脸上什么都没变,只低声说了四个字。
“俺去过了,没人管。”
刘亮放下手里的笔。
“把她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