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一怔。
“俺们下亭乡穷。”老李搓着膝盖,“俺这辈子,俺爹那辈子,往上数,没出过一个识字的。俺娃去年冬里,乡里凑钱送他去了义学。他头一遭从城里回来,怀里揣着一张纸,把俺叫到灯底下,一个个的得念给俺听。念完问俺——爹,你懂了不。”
“俺活了四十年,头一回,听俺自个儿的娃,坐在自个儿家的灯底下,给俺念字。”
他絮絮叨叨地说。语气没有初丧子的悲痛,就像在说一件发生了很久的事情。
说那孩子会算,把自家这几年交的租算得明明白白。说那孩子回乡这一个月,在自家院里教一院子人认字,有个六十岁的老汉管他叫先生。说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在人前把腰杆挺那么直。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
“他前几日还跟俺说,”老李道,“说他打算寻乡里合计合计,在乡口立一块板。往后收租派役,都写在上头。人人都能看,谁都赖不掉。”
“他前几天还跟俺说,那块板该立多高,该多大。”
老李低下头。
“板还没立哩。”
从头到尾,他没有提那口塘,没有提验状,没有提一个“死”字。
他就是来把他儿子念过书、识过字、人前风光过这半年的事,说给府君听一听。
说到最后,他又要跪。刘亮又叫人扶住。
“府君。俺就想跟府君说一声。”
“俺娃,识过字。”
说完,他抹了一把脸的泪,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刘亮送他到廊下。
目送着那个驼背的身影跟着送菜的车出了郡府的门,背影佝偻,走得很慢。车轱辘压着石板路,咯噔咯噔像在他心口碾过一遍。
刘亮站在廊下,看着那辆车出了街口。
半年前,他到这一步,或许就只剩难过了。
如今他不难过。
或者说,那点难过还没来得及铺开,就凉了,凝成了别的东西。
义学是他办的。公示是他推的。“看出不对的可以说”这话,是他亲口跟那孩子说的。这孩子把他的每一个字都当了真,然后,把命填了进去。
他转身回屋。
“叫荀先生、陈乐、典韦,到核曹来。再请卫主簿。”
人到齐的时候,天刚黑下来。顾皓月把灯挑亮了些。
刘亮把验状和三份口供摊在案上,三句话把案子说完了:孩子核了王家的租账,贴上了墙。三天后人“失足”了,第二天纸没了。
陈乐的拳头当场就攥起来了。
“王家。”
“坐下。”刘亮说。
“哥!”
“坐下。”
陈乐坐下了,坐在那儿磨牙。
荀彧把三份供一份份看完,又拿起那张验状。看完后他抬眼。
“公要翻这桩案。可断狱三条是公自己立的。非有新证、新验,不许翻。今日公凭一腔火翻了它,明日这满郡的官吏,人人都可以凭一腔怒火翻案。公这第一条,就白立了。”
“所以我不翻案。我找新验。”
荀彧看着他,等他下文。
“如今验尸,验的是伤。”
刘亮有条不紊的一条条点出来。
“刀伤、棒伤、勒痕、掐痕,有伤是他杀,没伤落了水是失足。这张验状写‘验无他故’,说的是这孩子身上没有一处外伤。”
“可人死在水里,伤不在外头。”
他把那张验状转过来,正对着灯。
“一个活人掉进水里,会扑腾求救。抓水草,抓岸边的泥,抓一切够得着的东西。只要抓紧手里就死不撒手——人凉透了,手都掰不开。”
“活人溺水而亡,水会大量进入胃里、气管、肺里。肺里灌满了水,胀起来能在肋条上压出印子。胃里也不会干净,有泥沙,有水草。”
“这一张验状,不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荀彧迎着刘亮的目光,开了口。
“彧不问公如何知晓这些。但新验要有凭证出处,落笔要能站住。”
“下吏去翻典籍。”
卫主簿立刻接过话头。
“下吏会寻一个可查的说法。”这活儿他干熟了。
“何须那么麻烦?”
典韦忽然出声打断了卫主簿
“俺去弄口猪来,溺死了刨开一看,不就全有了?”
一屋子人都看向他。
典韦被看得有点毛:“咋?猪跟人不都是一个鼻子一张嘴?”
刘亮笑了声,点了两下案几,为这事一锤定音。
“二弟这话在理。这事交给你。要快。”
“要多大的猪?”
刘亮看着他。
“跟那孩子差不多重的。”
典韦不问了。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出门去了。走到廊下,他那双大脚踩在砖上,每一步都踏的很重。
人都散了,刘亮提笔,在那张验状的背面写了四个字。
验状不全。
他把令递给卫主簿。卫主簿从头看到尾。
“府君。开棺重验,这一刨,满郡都看着。”
“要的就是满郡看着。”刘亮说。
卫主簿捧着令出去了。
明日一早,这四个字会随一道郡府的令下到阳城:下亭乡李某溺案,验状不全,着开棺,重验。
他吹了灯。
黑暗里他坐了一会儿,想起老李临走那句“俺娃识过字”。
识过字。
这满郡四十三万人,识字的摊下来,一个乡摊不上几个。他办义学两年,攒下二百七十四个。王家一伸手,就把其中一个按进了塘里,连响声都没让人听见。
一个孩子因为听了他的话,就被这些人捂住了嘴,摁进了泥塘。
人命案子要查案流程,平叛,不用。
刘亮往后靠了靠。
“王家,你们最好盼着我能找着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