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三没打他,让他举着两块石头,在校场站了一个时辰。放下石头的时候,那人胳膊抖得端不住碗。
魏三蹲下去,跟他平视。
“知道我为啥罚你不?”
“俺不该跑。”
“不对。”魏三说,“你跑了,没人知道你去哪儿了。我一吹哨,全队往东,走出二里一数,少一个。我停下来找你,这半个时辰,全队都晾在外头。你一个人跑,坑的是全队。”
那人垂着头,半天没说话,站起来冲魏三拱了拱手。
第二天,他头一个到的校场。
也有熬不住的新兵,结伴告到陈乐那儿。陈头儿没架子,平时最乐意跟底下人凑一块儿耍,他们想着,这回总有人替他们出头了。
陈乐听完,点点头,没去跟魏三打招呼。
他叫人把演武场的墙刷白了,涂上一行新字——
克敌之志,基于筋骨之强。
也只有新兵蛋子,才觉得陈乐好说话。没有他点头出主意,魏三一个人想不出那么多折磨人的法子。魏三那些拉练,撑死了算个开胃。等熬到陈乐亲自上手,把人撒进山里,三天不管饭,自己找食找路回来,回来再围着校场跑圈——这帮往后在各队领兵带队的人,才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可营里哄新兵的老规矩,也就此传下来了。老兵对新兵说的都是一句话:没事,熬过三个月就好了,熬到陈头儿那儿,好日子就来了。
新兵信了。等他们熬成老兵,转头又这么哄下一茬。
——
这些人的精气神真正像个军人了,陈乐跟魏三才开始教器械。
头一回发新刀,新兵们攥着不撒手,翻来覆去地看。魏三在旁边看得不耐烦。
“刀是吃饭的家伙,不是娶进门的媳妇。”他吼了一嗓子,“摸够了没有?摸够了收刀,跑圈!”
再往后,按各人的长处分兵种。陈乐一个个定,定了就不许换。
分兵种那天,有个瘦小的汉子不干了。他想使长矛,陈乐把他划去了斥候营。
“陈头儿,俺跑断腿练了一冬,你就叫俺去跑腿?”
“你跑十二里不带喘的。”陈乐说,“使矛的队里,多你一个不多。斥候营里,你这样的,一个顶三个。”
“俺要上前线。”
“斥候就是最前的线。”陈乐看着他,“队伍还没动,你先进去了;他们都退了,你还在里头。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你想清楚。”
那汉子愣了半天。
“……那俺干。”
“想好了再应。”陈乐说,“我定的,不许换。”
一冬练下来,郡兵加村勇,凑了四百出头。
“四百。”陈乐报这个数的时候,添了一句,“哥,你别看人少。这四百,我敢拉出去真刀真枪上战场。从我手底下出来的兵,没有孬种。再给我小半年,我能把他们淬成精锐中的精锐。”
刘亮信他——陈乐这是要拉出一支陆军特种作战部队。可他也清楚,四百号人放在颍川一郡,是一支精兵;放进这天下的火里,是一把柴火。
“练。”他只回了一个字,“接着练。”
军器坊头一批新刀新甲,就配给了这四百人。
六月初,斥候营和郡兵头一回合练。
这两拨人,先是对不上脾气。郡兵练队列,讲齐,一声令下,几十个人一个动作;斥候讲散讲快,一个人顶几个人使。头两天磕磕绊绊,斥候营的嫌郡兵笨,郡兵嫌斥候没规矩。
第三天,魏三跟一个郡兵队率吵起来,差点动了手。陈乐赶紧把两人分开——魏三那两下子真撒开手,他得跪在地上求那人别死。
两个人陈乐都罚了。罚完,他把话讲清楚。
“斥候是眼,郡兵是拳头。眼看不见,拳头抡出去也砸空;拳头不听眼的,看见了也没用。往后可以分开拉练。可到了阵上,眼说往东,拳头就往东。”
第六天,陈乐拉了一场合练。红蓝两军,打散配合。
他先支李二狗带三个斥候出去,放进校场外那片林子。林子里,他一早就叫二十个郡兵扮了“敌”,分作两拨,一拨在林东,一拨绕在林南,各带草标记数。斥候的差事:探清“敌”有几拨、各多少人、往哪儿去,回来只许说三句。郡兵不许自己去看,只凭那三句话,摆阵去堵。
一炷香工夫,李二狗回来了,说了三句:林东一拨,十来个,没动。林南一拨,也十来个,往西去了。
带郡兵的队率皱眉。
“十来个是几个?你没数清?”
“数清了。林东十一,林南九。”李二狗说,“俺说十来个,是怕你记不住零头,反倒误事。”
“往西去了,走了多远?”
“俺没跟。俺跟上去了,谁回来给你报?”
队率还是信不过,要自己带人进林子看一眼。陈乐没拦,只在旁边掐着时辰。
队率带人绕到林东——果然十一个,没动。可这一来一回,半个时辰没了。等他再赶去林南,人早没了影。那九个照着“往西”摆开,从侧头绕到他后头,把红方插旗的空营给端了。
演完,陈乐把他叫过来。
“你信不过他,非要自己去看。你把林东看清了,可你耗在林东这点工夫,林南那一拨直接绕回来,把你家抄了。”
“往后他说往西,你就往西堵。听明白没?”
那队率脸涨得通红,瓮声瓮气:“听明白了!”
第二回再演,李二狗报什么,他就照着摆,一堵一个准。
校场另一头,李二狗带一队新斥候过第三关。一个新来的愣头青,一照面,三两下把扮“敌”的撂倒,得意洋洋回来,等着夸。
魏三在旁边看笑了,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先罚三十圈。罚完,再掰扯。
“斥候出门,不是去显本事的。你学的是怎么让人不在意你。”魏三拿指头点他脑门,“再让老子看见你阳奉阴违,老子把你打包,扔去焦亭砍树。”
那愣头青缩着脖子跑了。旁边几个新斥候把头埋得一个比一个低,生怕下一个点到自己。
刘亮每日去校场看。
看新兵跑圈,看斥候过关,看那两拨人慢慢对上了脾气。几个月里这帮人脱胎换骨,他说不清是哪一天变的。可站在校场边上,他知道这四百个人,跟颍川册上那些看仓看门的,已经不是一种兵了。
他想起军器坊里那一排铁。
方法这东西要是只在一个人手里,不算会,所以要有荀绍那一册;陈乐、魏三会,也不够,所以要这四百个人,一茬接一茬传下去。打在刀上的东西会断,长在人身上的东西,断不了。
他的视线落回演武场的墙上。
——克敌之志,基于筋骨之强。
六月中,顾皓月来校场找他,说了件不相干的事。
“义学那边,邴让递了句话。”她说,“下亭乡那个看板的孩子,这半年认了三百多个字。邴让说,他教了二十年书,头一回见这么肯下笨功夫的。”
“是个下苦功的孩子。”刘亮顺着夸了句。
“麦快熟了。”顾皓月说,“义学放农忙假。那孩子,要回下亭乡了。”
刘亮望着校场那头,半天没说话。
刀枪在备,兵在练,认字的人也要回去了。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孩子回到下亭乡,能把那三百个字,用出个什么模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