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走过去的时候,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认得上头的字?”
那孩子伸手指了指。
“这个是六。这个是十。这个是一。”
他指的是“六十一”。
“你在义学?”
孩子点了点头。
“正月里。”他说,“乡里送俺去的。”
刘亮看着这个刚到自己胸口的孩子,瘦弱、单薄。
“你叫什么?今年几岁了?”
“俺叫李成,今年十六了。”李成说。
刘亮点点头,勉励道。
“好好学,识字算数,以后到哪都用得上。”
————
前半个月,进展顺得出奇。
清丈队一日能量三十来亩,最快的一天量了四十二。辛家那两个子弟非但不碍事,还很得力——辛琮那个人算得极快,一队人报上来的数他心里过一遍,谁报错了他当场就能听出来。
第一处不对劲的田,在第十七天的时候量出来了。乡北那一片地册上写的是三十四亩,量出来是五十一亩。
比册子上多了十七亩,清丈队按规矩把数写了,钉在木板上。
当天下午就来了一个人,这人姓王,是这个乡里的大户。虽比不上辛家,可这个乡里一半的地都在他家名下。
他来的时候没有闹,只带了一个匣子。里面是一式四份的田契。
第一份写在延熹三年,写的是本乡某户绝了后,田七亩无人承,王氏代纳三年赋,本乡里正、三老具名,田归王氏。
第二份是永康元年,写的是某户遭疫,一家死了五口,剩一个寡妇,寡妇自愿以田五亩投王氏,王氏养其终身。后头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那个寡妇哪一年死的,葬在哪儿。
第三份是建宁四年的。荒年,某三户合共欠赋,王氏代出,田归。
第四份最新,熹平七年,写的是流民三户到本乡,无田无籍,王氏收之,给田给屋,岁纳四成。
刘亮一份份看过去。
每一份都有里正的名字,有三老的名字,有本县的印。
“王君有心了。”刘亮手放在那叠田契上,说道。
“府君。”那个姓王的说着摇摇头,“老朽不是来争的。府君量出五十一亩,是对的。”他说,“那十七亩,确实在老朽家名下。”
“老朽今日来,是把这四份契送来给府君看。是怕府君以为,这十七亩地是老朽偷的。”
他把匣子往前推了推。
“府君要收,老朽交。老朽只求府君一样。府君收的时候,把这四份契一并收了。”他说,“往后有人问起这十七亩的来历,府君手上有据。”
“老朽不想让人说,王家的田是抢来的。”
他站起来行了个礼,走了。
当天晚上,刘亮把那四份契看了又看。
顾皓月在旁边算别的账,算了一会儿抬起头。
“怎么了?”
“皓月,你看看这个。”
顾皓月伸手接过田契,快速扫了两遍,四份田契看完没用多少功夫,看完她把契放下。
“合法。”她说,“且四份都合法。”
“那第四份呢?”刘亮说,“流民三户,无田无籍,王氏收之,岁纳四成。这也合法?”
“合法。”顾皓月说,“他没有抢,他给了地给了屋。即使缴的比例多,那也是这三户自愿的。”
“他们不自愿就得饿死。”刘亮说。
“对。”她说,“可‘不自愿就得饿死’这一条,写不进契里。”
刘亮坐在那儿,把那四份契一份份收好。
“皓月,这四份契上头,每一份写的都是救人。”
“对。”
“绝户的田,他代纳三年赋。寡妇的田,他养其终身。荒年欠赋,他代出。流民没地,他给他们地种。”
“对。”
“然后,这个乡一半的地就都是他家的了。”刘亮把那一摞契放在几上。
顾皓月没有接这话,低低笑了几声,笑声中夹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嘲讽。
“你笑什么?”刘亮看着她。
“哥,就算他们租的是官田,最终要掏的也不会比这四成少。上了官田,丁册。剿寇的官军路过了,要加征助军钱。天子修宫室了,要加征修宫钱。每换一任太守,就从他们身上刮一层。钱抽不出就抽丁,丁抽完了再交不上就卖地。哥,你在干一件很麻烦的事。”她说。
“你不是在跟一伙坏人打。”顾皓月说,“你是在跟一套救过人的老办法打。它每救一个人,就吃掉一个人的地。吃到最后,这个乡里所有的人都是他救的,所有的地也都是他的。”
“可你量完了这一乡的地,然后呢?等你离了颍川,下一个还会照着你的法子不摊派,不加赋,不抽丁吗?”
这个问题刘亮暂时答不出,他看得见病灶在哪里,但那块病灶,他眼下还动不了。
第二天,清丈队接着量。
李成也在,他站在木板另一头,仰着脖子看得很专心。
刘亮走过去。
“李成。你看得懂这上头的数?”
“看得懂一半。”那孩子说,“六十一,五十一,这些俺认得。”
刘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板上目前写了十九行,每一行后头是两个数——册上亩数,实际量出来的亩数。
十九行里,有十一行是量出问题的。
“李成,往后这块板上的数谁都能看。看不懂的都可以问。”
李成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完他抬起头。
“府君,那要是俺看出来上头的数不对呢?”
刘亮笑了。
“那你就告诉写数的那个人。”刘亮说,“他要是不听,你来找我。”
李成的眼睛亮了一下。
“中。”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