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数得不对。”蔡琰说。
“他错在哪儿?”
“他数你笑了几回。”她说,“他没数,哪几回是真的。”
院子里,陈乐一根木头没扶住,倒了,砸在地上一声闷响,几个人一齐喊了一嗓子。
刘亮牵起她的手,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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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刘亮醒来,在榻底下摸出一双不认得的新鞋,麻布底子纳得整整齐齐。他坐在榻沿上看了一会儿,把旧鞋从门边拎了回来。
“你那双呢?”蔡琰在外间收拾箱子。
“旧的还能穿。”
“右边那只鞋帮开了线。”
“开线又不耽误走路。”
蔡琰没再说什么。刘亮站在门口看她分书——拿出一卷看一眼,放左边;再拿出一卷,放右边。他蹲下去拿起一卷,看了半天看不出门道,学着她的样子随手往左边一放。蔡琰伸手把那卷挪到右边。
“我分得不对?”
“这卷我记得住,可你分不出来。你分的,全得我再挪一遍。”
“那我搬。”刘亮很有自知之明,抱起分好的一摞往里间走。搬到第三趟,蔡琰在身后开口。
“夫君。”
“嗯?”
“你把‘左’和‘右’搬反了。”
刘亮低头一看——该送藏书屋的那摞被他搬进了里间,该留下的还堆在外头。
蔡琰站在那儿,一双眼睛弯得像月牙。
“……那我重搬。”
“不用。”她把他怀里那摞接过去,“夫君去议事堂吧。这屋里的活,你越帮,我越忙。”
刘亮被自己媳妇客客气气地撵出了家门。他走到院里回头看了一眼——晨光落在她发丝上,她理书理得专注,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
他忽然觉得,被媳妇嫌弃着撵出门,这感觉竟然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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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刘亮动了个心思。
昭姬从前在长明村,日子全扑在理典上;嫁过来,又替他理书理账。她好像没有一样东西,是纯粹拿来玩的。
他想起上辈子听过一个传闻,不知真假——据说那位卧龙先生为讨媳妇欢心,亲手做过一个九连环,九个环,环环相扣,没点巧劲解不开。
昭姬这样聪慧,准喜欢。
他去找张铁。张铁照着他画的图打,打出来九个铜环溜圆,可套在一处,要么死死卡住,要么一提就散。改了三回,一回比一回怪,到第三版,九个环连着几根横杆扭成一团,看着都让人头疼。
刘亮不肯认输。他一个堂堂太守,两年办了那么多大事,还能栽在九个铜圈上?他亲自动手搓了一个,晚上揣回屋,趁蔡琰不在,在灯底下偷偷解。
一炷香,没解开。半个时辰,还是没解开。
门开了。
蔡琰理典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自家那位平日说一不二的太守夫君,俯在灯底下,跟一团铜疙瘩较劲,额上一层细汗。
“夫君在做什么?”
刘亮手忙脚乱往身后藏,动作太急,哐当一声,那团东西掉在地上。
蔡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看他。
“……九连环。”刘亮认了,声音发闷,“我想给你做个好玩的,让你解闷。张铁打了三回,越打越怪。我自己上手,就这样了。”
蔡琰扑哧一声笑了。她抱着那团铜疙瘩,笑得肩膀直抖,眼角渗出泪花。
“夫君办案的时候多厉害……怎么、怎么会栽在九个圈圈上……”
“我这不是想让你高兴么?”
这一句,把她的笑堵住了。
她抬起头看他。泪花还在,笑意底下,是一点点漫上来的情意。她头一回知道,这个人为了哄她开心,也会做这样的傻事。
“夫君坐下。”她把铜疙瘩放上案几,低头研究起来。拨弄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这一环若是这样穿过来……”她手指灵巧一拨,那处死结竟松动了,“我看出张师傅错在哪儿了。这九个环不该一般大,得一个套一个,从小到大。横杆的位置也全错了。”
她越看越入神,嘴里念念有词。刘亮托着腮坐在对面,看灯底下这个蹙着眉、眼睛亮得像星星的人。
“昭姬。”
“嗯?”蔡琰头也没抬。
“这个别解了,我让张铁照你说的重打一个。”
“不用。”蔡琰把那团铜疙瘩往怀里一护,“这个就好。”
“这个没打好,歪七扭八的。”
“这个是夫君亲手做的。”她声音很轻,“重打的,那是张师傅做的。”
“我就要夫君做的这个。”
窗外,月色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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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门那日,刘亮备上厚礼,陪蔡琰去蔡宅。
蔡邕精神很好。那双一入冬就抖的手,破天荒稳当了些,非要亲自给女儿女婿煮一壶茶。老人眼睛不好,火候没看准,茶汤发苦。
刘亮一口一口喝得很认真,喝完还接连续了几杯。
“贤婿慢些。”蔡邕看着他,“这茶,老夫煮得不好。”
“好。”刘亮说,“小婿喝着好。”
蔡邕看着他,那双看不太清东西的眼睛,有些湿润。
他颠沛半生,流放多年,走了六个郡,只带着书,带着这个跟他搬了十一次家的女儿。他曾想过,昭姬这样的性子才情,要许个什么样的人家,才不至于埋没了她,不至于让她受委屈。
如今看着女儿坐在这个年轻人身边,看着这个执掌一郡的太守,认认真真喝一壶没煮好的茶——他半生悬着的那颗心,稳稳落了地。
临别,蔡邕把女儿叫到跟前。
“昭姬,到了夫家,要……”
他本想叮嘱几句。要相敬如宾,要谨守妇道——天下的岳父都会说这些话。可他看着女儿的脸,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昭姬的脸上,有一种他许久没见过的、松快的神采。
“罢了。”蔡邕摆了摆手,昏花的眼里有了笑意,“你自己心里比为父明白。你过得好就成。”
出蔡宅时,天色渐晚。两人并肩往回走。街市上卖炊饼的、卖汤的还没收摊,一派热气腾腾。
蔡琰走在他身侧,忽然把手探过去,挽住了他的胳膊。
刘亮的脚步顿了一下,嘿嘿笑了声,抬手回握过去。
街市上人多,这般举止是有些逾矩的。蔡琰低着头往前走,没有松开。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府里,廊下的灯已经点上了。案几正中压着一张字条,顾皓月的字,笔画瘦硬:
“二十九,甄氏末一笔到,账齐。正月初三,车队起运。年三十我不过来。——皓月”
蔡琰凑过来看完,静了一会儿。
“平了?”
“平了。”
“平的是今年的账。”她轻声说,“押出去的,是明年的。”
刘亮看着手里那张字条,没接话。
他这个刚过门的新妇,一眼就看到底了。
窗外有人家开始换桃符,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年就要到了。年一过完,初三,车队就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