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知道咱们巡道的路线。”刘亮站起身,指着那片焦土,“贼一进来直扑村正家和窖房,他们连这亭子里哪家有窖、村正住哪儿,都摸得一清二楚。”
“一伙从西边山里下来的贼,怎么会如此熟悉这些道道?”
陈乐迎着刘亮的目光,想通了其中关窍。
城里,有贼寇内应。
“这不是贼摸出来的。”陈乐说,“这他妈是有人,把咱颍川的虚实喂给那群贼的!”
陈乐想到什么,转身走回亭子中央那片焦土,蹲下身,伸手在灰里翻找起来。
找了半天,忽然他动作停住。
他指尖捏起一片小布,布头烧了一半,可另一半清晰可见是土黄色的粗麻。
“哥……”陈乐刚要开口,刘亮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回去再说。”刘亮不动声色,把那片黄布笼进袖子,起身就往外走。
晨光落在那一堆堆焦木上。二十三户人家,一夜之间,成了这样。
“陈乐,传我的令。”刘亮一夹马腹,“斥候营兵分三路,换便衣,给我钉死西边那几条山道——我要知道,那伙人有多少,在哪儿,往哪儿走。军器监三班倒,刀甲弩往死里赶。郡兵营内备战,不许一个人离营,也不许一个人声张。”
“还有——”他顿了一下,“这亭子的事封口。对外只说是寻常流寇打劫。”
陈乐点头。
“走。”
回城的路上,典韦催马凑到陈乐旁边,压着嗓子。
“三弟,大哥今天这脸色,俺瞅着心里发毛。”
“闭嘴。”陈乐没回头,“骑你的马。”
一行人回到郡府,天已大亮。
刘亮把荀彧、顾皓月、陈乐三人单独留下,屏退左右,才从袖子里把那片烧了一半的黄布,搁到案上。
荀彧一见那抹黄,脸色就变了。
“黄巾余党。”他一如既往,先撂结论。
刘亮点头:“杀人的手法干净利落,专掳青壮补兵。这是成了气候的余党渠帅,几千上万人,跑到咱颍川边上了。”
“打颍川?”顾皓月很快抓住了要害,“咱们这有兵有守备,四郡还有朝中的驻兵,他们凭什么敢?”
刘亮的手指,点在案上那片黄布旁边,像点着一个看不见的人:“他们敢,是因为城里有人,给他们递话。”
“公何以见得?”荀彧问。
“李家亭在西境,出阳翟不到二十里。”刘亮站起身,在屋里踱着,“那伙贼,一夜奔袭,专挑这么一个穷亭子下手。这是在试。”
“试什么?”
“试咱颍川的斥候,多久能发现,郡兵多久能出动。试从西边山道杀到阳翟,要几个时辰。”刘亮的眼神冷下来,“可光靠他们自己摸,是摸不出来的。得有个熟悉颍川、又恨颍川的人,替他们把这些虚实摸透了,一五一十地说给他们听。”
“他妈的,让老子逮着是谁,老子非亲手剁了他!”陈乐咬着牙说出这一句。
荀彧和顾皓月,都沉默了。
这两年,刘亮在颍川办学、屯田、安抚流民,做的都是好事。
可刘亮现在坐上了太守之位,他要动田籍,就是要动本地大姓、士族的根。
被他压下去、办下去、断了财路的这些人里头,但凡有一个,起了“借流寇这把刀,除掉这个碍事太守”的心思——
这内应,就有了。
“所以公在李家亭下令封口,”荀彧慢慢道,眼里已经明白了大半,“对外只说寻常流寇,让那内应以为官府还蒙在鼓里。”
“对。”刘亮站定,“我一旦声张,那内应立时就缩回壳里。往后他猫在暗处,我明在灯下,防不胜防。”
“可我若装作不知,只当是一桩寻常匪案,草草结了——”刘亮道,“那内应就会松懈。”
他转向顾皓月。
“皓月,有一件事,得你悄悄地办。”他压低声音,“这阵子,不,往前再推半年,凡是打听过咱郡兵布防、西境守备、粮仓虚实的人,你把名字,一个个给我理出来。”
“要悄悄的。不惊动任何人。”
“我明白。”顾皓月点头,“账目往来、门籍出入,我都有底子。”
“文若。”刘亮又看向荀彧,“各县着意守备的公文照发。可对外只说西境有零星流寇,命各县谨守,不必惊慌。”
“还有一样最要紧的。”他一字一句,“陈乐,斥候营那三路,钉死西边山道,摸清那头的底细。”
“这事包我身上,老子非得把那孙子逮出来。”陈乐听到现在已经气得发狠,拍着胸脯应了声。
“公,”荀彧忽然道,“这一局,凶险异常。稍有差池,便是颍川倾覆、生灵涂炭。”
“我知道。”刘亮走到窗边。晨雾还未散尽,那片山影隐在灰白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所以,不能有分毫差池。”他握紧了拳,指节发白。
那一日,阳翟内外,一切如常。
告示贴出去了:西境有零星流寇滋扰,各县谨守本境,百姓不必惊慌。
街市照旧开着,郡府照旧办公,谁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对。
只有极少几个人知道,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悄悄张开了。
斥候营三路人马,趁夜出了城,奔向西边的群山。
顾皓月抱着一摞门籍账册,挨个核查近半年的人员记录。
刘亮回到后衙,把那片烧了一半的黄布,压进了匣底——跟曹操那几封信,搁在了一处。
合上匣盖,他在匣上按了一按。
李家亭这场火,把他心里最后那点侥幸,烧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