邴让抱着半卷竹简进门,还没开口,怀里哗啦一声,散了。
竹片滚了半间屋子。
他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捡得很慢,像在收拾一件碎了的东西。
“这个月,第三部了。”他说,“《孝经》,给蒙童认字用的。翻得多了,编绳一断——府君您看,就成这样了。”
刘亮帮他捡了两片。竹片边缘磨得溜圆,上头的字淡了又描,描了又淡。
“义学如今三十几个娃。”邴让把捡起的竹片摞成一摞,抱在怀里,“一部书,轮着抄,轮着读。李文那双手,快抄废了。”
刘亮把李文叫了来。
李文写得一手好字,极规整。可他如今右手总在抖——抄得太多,落下的毛病。
“一个娃配一部《孝经》,得抄多久?”刘亮问。
李文愣住了。
他抄了半辈子书,从没往这上头想过。一人一部书?这念头,他想都不敢想。
“府君,这算不出来。”他老老实实地说,“娃越来越多,书越抄越慢。这两个数,没法碰头。”
那就让这两个数,换个碰法。
书为什么金贵?字,谁都能写,贵的是竹子。一片竹简,要剖、要烤、要编,材料贵,工夫更贵。这东西再过几百年,也便宜不下来。
昭姬那十二个人,雕版印粗纸小书,已经印得出了。卡在脖子上的,是纸——印书的纸又贵,又不经用。
要让书落到狗娃子、二牛这样的人手里,先是纸,再是印刷术。现下一部简书,拿《论语》来论,竹片要一千枚左右,不算抄书人工,光成本就在八千钱上下。换成现在的蔡侯纸,一部书洛阳卖两千钱。这还是字数少的。
当夜,刘亮请了位纸坊匠人把造纸方子过了一遍手。第二日一早,连同一句话送去长明村——先试,不求成。
方子到了长明村,王妮老太太听了,把活儿揽了过去。
“前头沤麻就是俺沤的。这事,交给老婆子。”
张铁按照图纸给她打了纸槽,削了竹帘。王妮领着姜氏几个妇人,把沤好的楮皮捣成浆。
头一锅,捣得跟糊粥似的,抄出来的纸,厚得能当瓦。
第二锅又走了另一个极端,稀得挂不住帘,一揭就破。
揭破了,捣回去,再抄。
张铁蹲在旁边看了几天,看不下去了。
“婶子,你这纸,跟俺打铁一个理。”他说,“火候不到,铁是死的;浆捣得不到家,也是死的。你别管捣了几下,你捞起来看——浆里还有没有丝,丝匀不匀。”
王妮依他说的,捞浆看丝。打那起,一锅比一锅像样。
焙干那一关,也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湿纸贴墙上晾,揭下来全是皱的。她让张铁把灶房外头的夹墙掏热了,湿纸往热墙上一贴,刷子一赶,平平整整。
“跟糊窗户一个理。”她跟姜氏说,“就是墙得是热的。”
姜氏问她怎么想出来的。老太太头也不抬:“锅贴饼子,贴冷锅上,揭不下来。”
十几天后,姜氏进城,怀里抱着个包袱。她把包袱往案上一放,退后半步,像个等着挨骂的学生。
“公,四百二十七张。”她小声说,“能用的……二十七张。”
包袱打开。多半皱的皱、破的破。能用的二十七张,单另拿净布包着,纸上还有斑斑点点的水痕。
刘亮抽出一张,对着窗纸透亮处看了看,又用指头捻了捻。
“能写字么?”
“能。”姜氏赶紧说,“俺试过,墨不洇。”
刘亮提笔蘸墨,在那张纸上写了一个字。
书。
他把纸递给姜氏。
“裱起来,挂义学去。”他说,“往后那屋里人手一部书的时候,让娃们都看看,咱自己做的第一张纸,长什么样。”
顾皓月把这笔账算完,才开口。
“料钱工钱算进去,四百二十七张,就出了二十七张。”她说,“摊下来的成本比竹简还贵,直接买的话,一张纸才十九钱。废纸重新返工捣浆,材料是省了,又打进去几倍的人工。这么算下来一张纸的成本都上了二百。”
“刚开始是这样的。”刘亮把二十七张纸收好,“第二锅就不是了。”
顾皓月看了他一眼,没再言语,提笔在账册上新起一页。
页首两个字:纸坊。
刘亮让人包了十张,送义学给李文试笔。
当日下午,李文就寻来了。进门二话不说,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摊在案上。字还是那么规整,一张纸写满,足有两片竹简的字。
“府君。”抄了半辈子书的老抄手,眼圈有点红,“在纸上写字,手腕省一半的力气。但这东西,咱用得起吗?”
刘亮看了看他握笔的手,笑了。
“往后有你写的。”他说,“纸只会越来也便宜”
第二锅纸,是王妮亲自送进城的。
这一回,包袱大了三倍。老太太坐在案前,腰挺得笔直,等刘亮点数。
“公,三百一十张。能用的,一百零四。”
刘亮抽了几张看。纸还是粗,可比头一批匀净多了,水痕也淡了。
“这事王婶子多上心,我不求快。等纸张稳定出了,咱就不用上外头买。”
王妮说,“是这么个理儿,如今浆匀不匀,老婆子一捞就知道。焙墙也好使,揭下来平平的。纸坊那伙计一上手就知道毛病出在哪,俺觉着再试几锅,三百张里头起码能出二百七八能用的。”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公,料没了。”
“楮皮?”
“楮皮。”王妮掰着指头,“村左近几座山,能剥的都剥了。再剥就得等开春。老婆子跟姜氏琢磨,照着蔡侯纸的老法子,破麻头、旧鱼网,也能捣浆,就是成色杂了些。”
“杂怕什么。”刘亮说,“包东西的纸,杂就杂。你只管收。”
他把王皓叫了来。
王皓听完,眼睛一转,就明白这里头的买卖了。
“公是说,商队沿途收破烂?”他咂咂嘴,“楮皮、破麻、旧网,这些东西,各县的庄户人家攒着没用,三文两文就收一捆。回程的车,原先一半是空的。公这个买卖做得吧……破烂进去,纸出山。”王皓说着自己先笑了。
顾皓月把新账算出来,给刘亮看。
“料钱降了大半,工钱摊薄。”她说,“第二锅算下来,一张纸,抵三片竹简的价。照这么出到第五锅、第六锅——能持平。”
“持平之后呢?”
“之后,”顾皓月抬起眼,“就是纸比竹简便宜了。这是古往今来,没有过的事。”
“所以我把那个‘书’字挂义学。”刘亮说,“让娃们记着,这没有过的事,是从那二十七张起的。”
士林里的风向,也跟着转了。
王皓的头一趟商队回来,带了一桩新鲜事。
“公在讲经席上那四句,如今走到哪儿,哪儿都在背。”他说,“茶肆里、驿馆的墙上,都有人抄。最奇的是这个——士子们抄那四句,嫌竹简不好看,都要纸。城里书铺,一张抄好的四句,二十钱。”
“李文带人抄了几百张,叫人抢光了。”王皓笑得见牙不见眼,“公,纸坊还没立起来,销路先立起来了。”
刘亮哭笑不得。
“让李文别抄了,义学的纸,先紧着娃们用。”他说,“外头要抄,让他们自己买纸去——正好,给纸坊开张。”
书要抄,先要有好底本。这就绕不开蔡公那一屋子书。
蔡邕这些年,走一个郡搬一回家,什么都舍得,唯独书舍不得。如今这一屋子藏书,半个天下都数得着。义学要抄书,与其满世界借,不如先把岳父这一屋子,理出来。
这活儿,蔡琰揽了。她理得慢,慢得出了名。刘亮特意去看过一回——她跪坐在书堆里,一部一部登记、编号、核对,从晨起理到掌灯,理出一千零九卷。
“这么慢?”
“快不得。”蔡琰头也不抬,“这一屋子书,好些是孤本,天下就这一部。抄错一个字,再没有第二部能拿来对。所以我立了几条规矩。”
书不出屋,要看,进屋来看。取书须在原处留牌,写明谁取的、取了哪一部。抄本末尾,注明抄自何书、何时、何人。
“最要紧的一条——凡改一个字,须记明改了哪个字、原来是什么、依着什么改的。”她说,“改错了,后人还能找回来。最怕有人自以为是,悄悄改了一个字,不留痕迹。过上几十年,没人知道原来那个字是什么,这部书,就永远错在那儿了。”
邴让也在屋里帮着搬书,听到这儿,忽然叹了口气,脸上有点发白。
“姑娘这话,戳着我了。”他低声道,“我年轻时抄书,遇上自觉不通的字,就……顺手改了。也没记改的是哪一段、哪一个字。”
他停了一下。
“如今再想,已经想不起来,当年改的是哪个字了。”
屋里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