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族老一怔。
“井?打井的匠人,谁记得。”
“记不得。”刘亮点点头,“可老丈这几十年,天天喝那口井里的水。府上几百口人,几百年喝的都是一辈一辈打井匠人挖出来的水。老丈脚底下这几百年的根基,是士人的学问撑着;可老丈这条命、这一府人的命,是那些记不得名字的匠人,一砖一瓦、一锄一镐给托起来的。”
“士在上,老丈日日念叨。工在下,托着这一切,却连个名都不配留。”刘亮语气和缓,“晚生只是想,让那些托着老丈、也托着这天下的人,在自己亲手撑起来的东西上留一个字。这乱的,是什么序?”
堂上静了一瞬。
辛族老捋胡须的手,停住了。
刘亮压根没跟他辩那个序。他只是把辛族老脚底下的井、口中的水、身下的根基,一样一样指给他看:你之所以能坐在上头论序,是底下那些没名没姓的人托着你。你要否掉给他们留名,就得先否掉托着你的那些人,配不配活得像个人。
这话,一个以德行标榜了几百年的望族族老,接不住。
辛族老沉默了半晌,忽然朗声笑起来。那笑里,先前那点试探的味道,淡了。
“府君好一张利口。”他站起身,拱手,“老朽,受教了。”
这一场,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提头上那一千二百万的修宫钱。可两个人都明白,这一趟不是来道贺的,是来探底的。
辛族老走到堂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府君这个滴水不漏,”老人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来得太快了些。”
他顿了顿。
“府君今年,二十吧?”
“劳老丈惦记。”刘亮脸上没什么变化,“晚生今年的确二十。”
辛族老看着他笑了笑,什么也没再说,走了。
荀彧从侧屋出来。方才那番问答他都听着。
“辛家是颍川士族里最识时务的一家。”他道,“他头一个上门,是替那几家来探路的。这一趟没探着府君的破绽,反被府君将了一军。回去后那几家会更忌惮。”
“他临走那句‘府君今年二十’。”刘亮把凉了的茶泼了,“文若,那不是客套。”
“不是。”荀彧看着他,“一个二十岁的太守,上任十来天,砸廒、拒摊、立署,堵得一个六旬族老哑口无言,这不合常理。”
“他们要试,就让他们试。”刘亮把被搅起的心绪压下去,“试不出破绽,他们才肯真信,这颍川往后是我说了算。”
“不过,”他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辛族老这一趟客气。下一回上门的,未必还是他,也未必还这么客气。”
腊月十六,二牛进城给刘亮捎两双新做的布鞋,鞋里裹着一封辗转从洛阳来的信。
落款是洛阳西市一家姓崔的农器商号。
信写得很客气。崔家在洛阳做农器买卖,近日得了一张颍川来的曲辕犁,试用之下,叹为神物,愿出重金包销此犁往北地去。信末,附了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问:此器,究竟何人所造?
刘亮把信看完,摩挲着手边那张样犁辕上的“张”字,笑了。
一个铁匠的名字,顺着一张犁,从颍川的乡下爬到了洛阳的西市。崔家问的是“此器何人所造”,可他们真正在意的,哪里是一个铁匠。他们在意的是:能造出这犁、又懂得给匠人立署留名的那个人,是谁。这封信看着是问物,实则是洛阳的世家隔着几百里伸过来的又一只手,比辛族老那只,探得更远。
他把张铁唤了来,没提信里那些弯弯绕,只把事情说了:洛阳有人想买断这犁往北地卖,还问打这犁的匠人是谁。
张铁听完,半晌没吭声。
“公,俺不卖名。”他忽然说。
“怎么讲?”
“这些日子,坊里的徒弟学得快的,都想使俺的名,说使了俺的名,犁好卖。”张铁搓着那双烫满旧疤的手,“俺没应。俺要是把这个‘张’字,给了五百张犁、五百个徒弟,那这个字就啥也不是了。谁都能刻,就跟没刻一样。”
“俺一天,只把得住三十张。俺就要那三十张。这三十张上头的‘张’字,是俺亲手看着打出来的,坏不了。俺要的是这个。”
刘亮看着他,想起先前张铁跟他讲过他爹的事。
阳翟城南有座庙,庙里挂着一口报时的大钟,是延熹年间张铁他爹还活着时铸的。那年张铁才十一岁,跟着他爹铸了那口钟。钟上刻了出钱修庙的几十个个乡绅的名字,一个不落。而领着人亲手把那口钟铸出来的张铁他爹,钟上一个字也没有。
张铁他爹到死,也没在那口钟上留下一个字。
如今,张铁不肯把自己的名,撒给五百张犁。
“三十张就三十张。”刘亮把那封洛阳来的信收进袖里,“崔家要买断,我回他:这犁的样式,天下人都能造,郡府不拦。可辕上刻‘张’字的,只此一家,一日三十张,一张不多。”
张铁咧开嘴笑了。他抱起那张刻着“张”字的样犁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回过头,隔着院子憨声喊了一句:
“公!城南那口钟,俺记着它样儿哩!哪天郡里宽裕了,俺给恁重铸一口,那口新钟上头,俺头一个,刻俺爹的名!”
说完,他抱着犁大步走了。
院子里只剩刘亮一个人。冬日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站在那儿,把袖里那封洛阳来的信又摩挲了一下。
辛族老那只手,崔家那只手,一近一远,都已经伸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