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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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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皓月慢悠悠补了最后一句:“有账,一起算。”

三人都看她。她一脸坦然:“怎么了?一家人也得算账。”

屋里笑成一团。典韦笑得最响,笑完一抹嘴,自己先念叨上了:“大哥,三弟,小妹。”他把这三个称呼挨个过了一遍,像在记那套誓词,记完了,重重点了点头。

“俺有家人了。”他说。

屋里静了一下。陈乐别过脸去咳嗽了一声,顾皓月低头去收拾案几上的茶碗,谁也没接这句话。

刘亮接了。

“嗯。”他说,“你有家人了。”

陈乐第二天一睡醒就找来了,一进门就说:

“我昨夜想了一宿没睡好,咱结拜得有树。”

“为什么非得有树?”

“有树才像样啊。”陈乐说,“嘿,哥,你想想那个画面,咱四个站在树底下,酒往地上这么一泼。”

他说着还比划了个动作,比划到一半自己停住了,跟刘亮挑眉做了个“你懂得”的眼神。

顾皓月从门口进来,正好听见这半句。

“你想的是桃树吧。”

“……”

“咱村里没有桃树。”

“我知道!”陈乐急了,“可这不合规矩啊。人家那个……那个正经的结拜,都是在桃树底下。”

“哪个正经的结拜?”顾皓月问。

“反正就得有树。”他梗着脖子说。

他不死心,当天下午在村里转了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一脸的惨淡。

“东坡上有三棵。”他说,“两棵是槐树,一棵不知道是啥。”

“不知道是啥的那棵呢?”

“死了。”

“那两棵槐树呢?”

“太细。”陈乐比划了一下,“比我胳膊粗不了多少。四个人站底下,站不开。”

刘亮想了想。

“那就柴垛。”

陈乐盯着他看了三秒。

“柴垛?!”

“东坡上那垛柴。”刘亮说,“李二狗一根一根堆的,堆了一年半,比树齐整,还高。”

“那他妈是柴禾!”

“树也是柴禾。”刘亮说,“树是没砍的柴禾。”

陈乐张口结舌,最后蹲下去抱住了头嚷嚷。

“啊……我他妈这辈子就想在树底下结一回拜。”

当天夜里,四个人上了东坡。典韦最终还是给陈乐弄来了棵树——原先王家村村长王老头栽在自家门口的那棵桃树。老头知道典韦要刨树的时候,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天;等知道是刘亮几人结拜要用,哼了一声:“既是你们要用就算了,用好了给俺栽回来!”

末了小声嘟囔了句:这莽夫,村里那么多树咋就看上了俺这棵。

典韦可没敢说,是因为陈乐提了嘴结拜最好用桃树,而整个长明村,恰好就王老头门口种了这么一棵。

东坡上摆好了香炉、酒,外加一张典韦吭哧吭哧扛来的案几。边上插着那棵挪过来的桃树,树坑四周的土还松着。

“你扛这个干啥?”

“摆香。”典韦说,“香得摆平。”

“地上不行?”

“地上不行。”典韦很坚持,“俺在军里见过,摆平了才成。”

张铁打的这张案几,实木,四条腿,重得能压死人。典韦一个人扛上二里地的坡,脸不红气不喘。摆好以后他自己蹲下去,用袖子把几面擦了三遍,站起来退到一边。

“中了。”

夜里没风,香点上,三缕青烟直直地往上走,走了半人高才散开。

四个人按长幼跪成一排。

跪定了以后,陈乐忽然说了一句:“等等。”

“你又咋了?”

“咱这个……得有个词儿吧。”

“什么词儿?”

“就是那个,对天发誓的那个。”陈乐说,“总不能就这么磕个头就完了。”

刘亮抬起头,看着那三炷香。

他闭了一下眼睛。

这词儿他熟。上辈子在书上读过,在戏文里听过,在无数张嘴瓢里滚过。他知道这是谁的词,打哪儿来,后头跟着什么样的故事。从前他听见这几句,只觉得是段子。

今夜跪在这儿,左边是替他挡过箭的人,右边是跟他从一个世界摔过来的人。他再睁开的时候,发现那些字一个一个,全变成了自己的。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今日刘亮、典韦、陈乐、顾皓月,结为异姓兄弟姐妹。”

“往后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道: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坡上静得只剩香烧的声音。

典韦头一个反应过来,伸手在自己膝盖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三炷香晃了晃。

“这话说得好!”

陈乐跪在原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侧过头,拿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儿跟顾皓月嘀咕:“姐,这词儿……”

“闭嘴。”顾皓月眼睛直视着前方,声音也是哑的,“跪好。”

典韦完全没察觉这边的动静。他很认真地又拍了一下膝盖。

“这话得记住。大哥再说一遍,俺记不住。”

刘亮看着他,把眼里的热意眨了回去,一字一字又念了一遍。典韦跟着一句一句地背,背到“同年同月同日死”,他忽然停住,咧开嘴笑了。

“记住了。”他说,“这个好记。”

刘亮咳嗽了一声,把碗端起来。

“喝酒。”

四个碗磕在一起,酒洒了一地。

典韦抹了把嘴,忽然转过身,冲着刘亮结结实实又磕了一个头。

“这一个是俺单磕的。”他说,“俺这条命是大哥捞回来的,得多磕一下才够本。”

刘亮伸手去拉,没拉动,生生受了他这一个头。

陈乐在边上看不下去了:“哎哎哎,就你命值钱?我那顿打……”

他说到一半自己刹住了。顾皓月瞥他一眼,他把后半截咽回去,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行了。”他说,“都在酒里。”

香烧完的时候,典韦把那张几又扛下山去了。他走在最前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嘴里哼起一个不成调的曲子。陈乐在后头喊他慢点,他说不用,俩人打闹着往坡下走。

顾皓月跟在最后,走到半坡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坡顶。桃树戳在夜里,根底下的新土是湿的,酒味儿还没散。

她转身往下走,走了两步。

“哥,你今天这一跪,比过去这一年多签的所有契都当真。”

刘亮跟在后头没接话。他看着前头那三个影子——这就是他今后的家人。

往后的日子,村里先新鲜了几天。

典韦管陈乐叫三弟,头一声把陈乐叫得差点从墙头上栽下来;管顾皓月叫小妹,顾皓月纠正了三回没纠正过来,随他去了。村里人听着新鲜,有那嘴快的逗他:“典壮士,如今你算侯爷家什么人啦?”

典韦答得不带一点磕绊:“俺是他兄弟。”

这话叫陈乐听见了,回来学给刘亮听,学得眉飞色舞。刘亮听完笑了笑,没说话,心里那块压了几日的东西,落了地。

王老头倒真上东坡看了一回他的桃树。老头背着手绕树转了三圈,见树栽得周正,根上的新土压得实,哼了一声:“比栽俺门口那会儿还齐整。”回去逢人便说,侯爷家的结义树,打俺家门口挪的。

顾皓月那边,刘亮只瞧见一桩小事。有日他去找她对账,瞧见她册子皮里夹了片桃叶。他问了句哪来的,她说:“东坡上摘的。”再问,就不答了。

十月初五,夜里起了风。

刘亮在灯下看蔡琰新刻的那块雕版,看了一半,听见远处有马蹄声。

马蹄声急,一路不停,直奔村子来了。这个时辰,这个骑法——刘亮放下雕版站了起来。

能把马这么骑进长明村的,只有一个人。

马蹄声到院门口硬生生刹住。刘亮拉开门,荀彧正翻身下马,衣袍被夜风吹得乱翻。

他心里那根一直松不下来的弦,忽然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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