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它是印出来的。
刘亮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雕版。她竟然自己想出来了。
“姑娘这个,是怎么想到的?”
“我儿时在洛阳见过拓碑。”蔡琰说,“把纸铺在碑上,拿墨扑。碑上的字是凹的,拓出来是黑底白字。”
“我想,若把字刻成凸的,像刻印那样反着刻,不就可以印出字来了?我试了三十几块。头二十块全废了。”
“废在哪儿?”
“反着刻。”蔡琰说,“我刻着刻着就顺过来了。刻完一看,印出来的字全是反的。”
刘亮忍不住笑了。
“姑娘刻反了几回?”
“十一回。”
“那后来怎么改的?”
“先在纸上写好,把纸反过来贴在板上,照着透过来的印子刻。这就不会错了。”
刘亮把那张印出来的麻纸捏在手里。
“姑娘,这个东西,一块板能印多少张?”
蔡琰摇头:“不知。我这块印到第七张就糊了。”
“为何?”
“木头太软。”她说,“墨吃进去了。”
“换硬的呢?”
“硬的刻不动。”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蔡琰说,“我要人就是为了这个。我要十个人,一个刻,两个磨板,两个调墨,三个印,两个装订。我要试一年。”
“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她说得很老实,“我只知道,若成了,一部蒙书从七天抄一卷,变成一天印十卷。”
刘亮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场院上,一群孩子刚散学,正满地划字。李文坐在学堂门口,右手搁在膝盖上,正拿左手给右手揉手腕。他已经揉了半年。
一天印十卷。两百七十四个人,三部书,七份抄本。一年之后会怎样呢?
“我给你十二个人。”刘亮说,“多两个做什么,你自己定。”
“为何多两个?”
“因为你说要试一年。”刘亮说,“试一年的事,中间若有人生病,得有人接手。这个你来安排。”
蔡琰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公想得比我周全。”
刘亮心说不是我周全,是上辈子排过工期,十个人的活儿排十个人,病一个就全停。他没说。
之后只剩他和顾皓月两人留下继续商谈。顾皓月要的人更多。
“给我四十个人。”
“做什么?”
“清丈。清咱们自己的地。”顾皓月把册子翻开,“今年夏种一千六百亩,这个数是各里报上来的。他们报的数和实数,我不信。去年秋后我抽了三十亩量了一遍,报的和实的差了七分。”
“听着不多。”刘亮说。
“不多是因为去年只有五百多亩。今年一千六百亩,差七分就是一百一十二亩。一百一十二亩的粮,是一百四十石。”
刘亮问她打算怎么量。顾皓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绳。绳一丈长,一头拴着一个小木牌,绳上每隔一尺打一个结,第五个结缠红线,第十个结缠两道。
刘亮愣了一下。
“这个是——”
“王掌柜给我的法子。”顾皓月说,“他那串记账的绳,我看了半年,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识字,可他能记得比谁都准,因为数在他手里,不在脑子里。我做了四十根。”
“四十个人,一人一根,量的时候不用算,只要数结。数完了回来报结数,我来换算。”
刘亮把那根绳接过来,在手里过了一遍。
“顾皓月。”
“嗯?”
“你以前测距量地会用什么?”
“测距仪。”她说,“红外的。”
“现在用绳。”刘亮笑了。
“现在用绳。”顾皓月把绳收回去,缠好,“上辈子我爸让我拿卷尺去工地上帮他复核。我当时觉得这活儿糙。今天做了四十根绳,我一点没觉得糙。”
她把册子合上,站起来。
“因为这一百四十石,是四十口人半年的饭。”
时间跨进九月,秋收开始了。上半年新开的田加上去年的,共计一千六百亩。人数也到了六百出头,这个数在去年是不敢想的。
去年秋收花了九天,九天里差点死了一个孩子。有了去年的经验,今年顾皓月排了十七天工期。排完,她把工时表贴在村中大树底下的木板旁边,上头写得明明白白:日出后一个时辰始,日中歇两个时辰,未时复起,日落收。不满十六者轻活,六十以上不下地。
底下有一行小字:赶工者罚。
头三天,有人不服。有个后李村并进来的汉子嫌歇得太长,晌午偷着下地割了半亩。顾皓月当天下午罚了他。
罚的方式很奇怪:罚他歇一天。
那汉子在树底下坐了一天,看着别人干活,脸涨得通红。第二天他再没偷着干过。
第十四天,粮开始进窖,比原定的日子早了三天。晚上村里点了篝火,杀了两口猪加菜。顾皓月盯着兑了两坛酒。这猪典韦一个人吃了半扇,两坛酒里有一半进了他肚子。哪怕是兑过水的,一般人也喝不了多少。这一年里典韦最大的变化就是酒量见长,除了武力冠顶长明村,酒量也是长明第一。用他的原话说:“郭小郎,俺能喝他十个。”郭嘉表示不服,被典韦夹着脖子喝吐几回后,也老实认了长明酒王这个名号。
蔡邕被人扶到场院边上坐着。老人看着那一片火光,忽然问旁边的蔡琰:“今年收了多少?”
“两千七百石。”
“去年呢?”
“五百一十二。”
老人算了一会儿,算不出来,问了一句:“这是多少倍?”
二牛从边上走过,怀里还抱着那个木框,听见蔡邕这话,大声答说:“五倍多一点。”
蔡邕愣住了。
“你算的?”
“顾姐姐教的。”二牛把木框往上举了举,骄傲地说,“我会算到一百。”
老人转过头看着刘亮,嘴唇动了动。
刘亮也起了逗小孩的兴致,蹲下来问他:“二牛,那我考考你,五百一十二乘五是多少?”
二牛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太大了。”
边上大人都笑了。
蔡邕笑得咳嗽起来,蔡琰赶紧过去给他顺气。老人一边咳一边摆手,摆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
“老夫在洛阳三十年,从没见过一个六岁的孩子,算得出五倍多一点。”
他抬手指了指那间没窗的仓房。
“老夫从前教过的那些人,六岁那年……”
“在学怎么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