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官想反问御史一句。一村不死一人,叫难看。那一郡死三万七,叫什么?”
周珌没答。
“下官修得动一个村,修不动一个郡。御史在洛阳八年,站在抬眼就能看见天下的地方。这八年,御史修了几许?”
小院里静了下来。外头有蝉,一声长,一声短。
六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一阵风过来,刘亮却没感觉到什么凉意。
周珌看了刘亮一眼,垂下眸子,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发苦。
他偏头看向蝉声传来的那棵老树。
语气平缓的开口。
“八年。我修了六次‘查无实据’。”
刘亮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下官知道。不止甘陵。光和五年东郡,光和六年河内,还有常山。”
他一样样往下报。每报一个地名,周珌脸上的笑就淡一分。
“御史八年巡行十次。其中六次,御史去过的地方,半年之内都有人升迁。升的那些,无一例外,都是被御史劾奏过的。”
刘亮把袖中那块木板取出来,搁在两人之间的几上,推过去。
六个地名,六个年份,一条炭线。
“下官不学无术,看不懂公文。可下官识数。这条线上的数,下官看懂了。”
刘亮在告诉对方,你的底牌,被我看到了。你的来路,我也清楚。
这不是威胁,是交底。
周珌的目光落在那块板上,很久没有抬起来。
“公打算把它送到哪儿去?”
“哪儿也不送。它今日起,锁进长明村核曹的匣子。锁进去的东西,只要没人再来撬锁,就永远不出来。”
周珌的眼皮颤了下。
刘亮觑着他的神色,话头顿了顿。
“御史八年,每到一处,把那地方的短处摸清,然后什么也不做。下官今日学御史——摸清了,也什么不做。”
“但愿,永远不必做。”
蝉声还在响。
周珌坐在那儿,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动。
“好。好一个‘学御史’。”
他抬起头,这一回,那副端了一个多月的笑没了,露出底下那张疲惫的、四十来岁的脸。
“公可知道,我为什么攒这些东西?”
“因为在御史台,不攒的人,活不到第八年。”
他自问自答,在没有那些虚伪的客套和伪装。
“我头一年进京的时候,也想过做那种一道弹章上去、奸佞落马的御史。后来我看着那样的人,一年走一个,有的走的体面,有的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我怂了。我就想,我不害人,我只是记下来。记着记着,就记了八年。”
他看着那块板。
“公学我。可公学的是我的下半辈子。公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周珌点点头,“我二十的时候,在给人抄书。”
他站起来,理了理袍子。
“我这一趟颍川,本来是打算多住些日子的。如今,我想早些回洛阳。”
“为何?”
“洛阳有事。”他说得很含糊。
刘亮拱手:“下官恭送。”
“回洛阳以后,我会写一纸文书。”周珌走到门口,又停下,“公治屯田有法,一冬不死一人,此法可推。公可知道,这一句写上去,公要担多大的干系?”
“下官担得起。”
周珌回过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还有那日,在贵村,我说过我家老母眼睛不好。”
刘亮的后背绷了一下。
“那句是真的。我也是真的想要一面。我今日告诉公——公不送,是对的。”
他推开门。
“我收过很多东西。收了以后,就得记着。”
门外那人说。
“我记了八年,快记不动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刘亮一个人在院里又坐了一会儿。听着知了一声接一声的叫,时不时过来的凉风不但没有吹走燥热。反而让他的心火更盛。
桌上的茶凉了。
他该高兴的——兵不血刃,对方自己退了。
可他端起那盏凉茶,只觉得累。
这一局赢了。
他不用再低头。
可他知道,只要这世道还是这样,下一回,是迟早的事。
周珌动身回洛阳,不到五日,叶县就放人了。
放人那天没有任何交代,县尉始终没露面,县丞出来说了句:核验已毕,多有打扰。
又三日,郡府行文叶县:核验逾月无果,擅留商旅,误人营生——吴县尉记过一次,罚俸三月。
那道重核长明村“垦田实数”的文书,同日由郡府收回,不了了之。
阳翟城里,张铁再去买铁,头一家的老板娘老远就迎出来了。
“老张!有货了。”
甄五的信也到了,就六个字:北路通,货照走。
陈乐带着二十个人,在县衙对面那块空地上蹲了整整四十一天。
回来的时候,那顶草棚拆了,草和家伙什,留给了那个送瓜的老头。
王皓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进村那天,先去了村口那五块记名字的木板前头,站着看了很久。刘亮走过去的时候,他正伸出手,隔着一寸,虚虚地在其中一块上描着自己的名字。
“公。”他回过头。
“子实。”刘亮拍了拍王皓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皓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跪了下去。
刘亮赶紧伸手去扶,扶不动。
“公。”王皓跪在那儿说。
“我在叶县坐了四十三天。头十天,心里想的是货。中间十天,想的是那十几个伙计。后头这二十几天,我想的是一件别的事。”
“什么事?”
“我想,我要是死在那儿了,谁知道呢。我没有家。爹娘死得早,我没有婆娘。我十六岁跟车,跑了二十五年,一个亲人都没有。”
“我想,要是死在叶县了,我那十几个伙计各自散了。过两年,谁还记得王子实这三个字。”
他说到这儿,眼睛红了。
“第十二天上,有人告诉我说,县衙对面来了二十个人,搭了个棚子。我问是谁。他说是——长明村的。”
王皓把额头低下去。
“我在那间屋子里坐着,坐了四十三天。我这条命,是长明救的。”
刘亮蹲下来,两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子实。”
“公。”
“起来。”
“我……”
“起来。我有件事要问你。”
王皓抬起头。
“你那串绳子,还在么?”
王皓愣了一下,伸手去摸腰。那串打满了结的麻绳还在。他们扣了他四十三天,扣了他的货,没扣他的绳。
“在。”
“把它解下来。”
王皓解下来,摊在手心里。
刘亮伸手,在中间一处摸到了一段,缠着红线,后头没打死结,空着三尺。
“这一段,是没收回来的那一笔。”
“是。”
“今天打个结。”刘亮说。
王皓的手抖起来了。
“公,这一笔不是——”
“不是他还的。是咱们自己收回来的。那也算收回来了。”刘亮把绳结按在王皓手上,一字一句。
王皓跪在那儿,两只手捏着那截绳子,打上死结。
绳结打得很紧,紧到指头发白。打完,他把绳子重新系回腰上。
“公。我往后不用这个记了。”
王皓站起来,抬手把眼睛抹了一把。
“我要去学写字。我学会了写自己名字,就学写别人的。往后谁欠我的,我写在纸上。”
当天晚上,张铁扛着一张犁来找刘亮,进屋往地上一放。犁通体是新的,木头颜色浅,一处磨损都没有,辕侧烙着一个字。
“张师傅,你这是——”
“去年俺煣的那一根。俺当时说这个不给人使,搁着。”
刘亮蹲下去看那张犁。木头已经干透了,敲上去声音清脆。
“你今天拿出来做什么?”
张铁蹲在旁边,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俺听说公往洛阳送了东西。”
“我送过了。”
“恁送的是纸。俺想着,纸上写的东西,人家看不见。”
他伸手在那根曲辕上摩挲了几下:“这个东西,人家一看就明白。”
“张师傅,这一张送出去,就回不来了。”
“俺知道。”张铁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又擦了一遍,“俺当时搁着,就是等着有一天有用。”
他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公,恁跟洛阳那边说一句。”张铁说。
“说什么?”
“说这个是俺打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俺爹跟俺爷打了一辈子铁,俺们家没出过啥。”
“恁跟他们说一声,这个是阳翟张家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