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知乎小说网 > [三国]长明永昼 > 第30章 反转

第30章 反转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可下官想反问御史一句。一村不死一人,叫难看。那一郡死三万七,叫什么?”

周珌没答。

“下官修得动一个村,修不动一个郡。御史在洛阳八年,站在抬眼就能看见天下的地方。这八年,御史修了几许?”

小院里静了下来。外头有蝉,一声长,一声短。

六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一阵风过来,刘亮却没感觉到什么凉意。

周珌看了刘亮一眼,垂下眸子,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发苦。

他偏头看向蝉声传来的那棵老树。

语气平缓的开口。

“八年。我修了六次‘查无实据’。”

刘亮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下官知道。不止甘陵。光和五年东郡,光和六年河内,还有常山。”

他一样样往下报。每报一个地名,周珌脸上的笑就淡一分。

“御史八年巡行十次。其中六次,御史去过的地方,半年之内都有人升迁。升的那些,无一例外,都是被御史劾奏过的。”

刘亮把袖中那块木板取出来,搁在两人之间的几上,推过去。

六个地名,六个年份,一条炭线。

“下官不学无术,看不懂公文。可下官识数。这条线上的数,下官看懂了。”

刘亮在告诉对方,你的底牌,被我看到了。你的来路,我也清楚。

这不是威胁,是交底。

周珌的目光落在那块板上,很久没有抬起来。

“公打算把它送到哪儿去?”

“哪儿也不送。它今日起,锁进长明村核曹的匣子。锁进去的东西,只要没人再来撬锁,就永远不出来。”

周珌的眼皮颤了下。

刘亮觑着他的神色,话头顿了顿。

“御史八年,每到一处,把那地方的短处摸清,然后什么也不做。下官今日学御史——摸清了,也什么不做。”

“但愿,永远不必做。”

蝉声还在响。

周珌坐在那儿,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动。

“好。好一个‘学御史’。”

他抬起头,这一回,那副端了一个多月的笑没了,露出底下那张疲惫的、四十来岁的脸。

“公可知道,我为什么攒这些东西?”

“因为在御史台,不攒的人,活不到第八年。”

他自问自答,在没有那些虚伪的客套和伪装。

“我头一年进京的时候,也想过做那种一道弹章上去、奸佞落马的御史。后来我看着那样的人,一年走一个,有的走的体面,有的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我怂了。我就想,我不害人,我只是记下来。记着记着,就记了八年。”

他看着那块板。

“公学我。可公学的是我的下半辈子。公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周珌点点头,“我二十的时候,在给人抄书。”

他站起来,理了理袍子。

“我这一趟颍川,本来是打算多住些日子的。如今,我想早些回洛阳。”

“为何?”

“洛阳有事。”他说得很含糊。

刘亮拱手:“下官恭送。”

“回洛阳以后,我会写一纸文书。”周珌走到门口,又停下,“公治屯田有法,一冬不死一人,此法可推。公可知道,这一句写上去,公要担多大的干系?”

“下官担得起。”

周珌回过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还有那日,在贵村,我说过我家老母眼睛不好。”

刘亮的后背绷了一下。

“那句是真的。我也是真的想要一面。我今日告诉公——公不送,是对的。”

他推开门。

“我收过很多东西。收了以后,就得记着。”

门外那人说。

“我记了八年,快记不动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刘亮一个人在院里又坐了一会儿。听着知了一声接一声的叫,时不时过来的凉风不但没有吹走燥热。反而让他的心火更盛。

桌上的茶凉了。

他该高兴的——兵不血刃,对方自己退了。

可他端起那盏凉茶,只觉得累。

这一局赢了。

他不用再低头。

可他知道,只要这世道还是这样,下一回,是迟早的事。

周珌动身回洛阳,不到五日,叶县就放人了。

放人那天没有任何交代,县尉始终没露面,县丞出来说了句:核验已毕,多有打扰。

又三日,郡府行文叶县:核验逾月无果,擅留商旅,误人营生——吴县尉记过一次,罚俸三月。

那道重核长明村“垦田实数”的文书,同日由郡府收回,不了了之。

阳翟城里,张铁再去买铁,头一家的老板娘老远就迎出来了。

“老张!有货了。”

甄五的信也到了,就六个字:北路通,货照走。

陈乐带着二十个人,在县衙对面那块空地上蹲了整整四十一天。

回来的时候,那顶草棚拆了,草和家伙什,留给了那个送瓜的老头。

王皓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进村那天,先去了村口那五块记名字的木板前头,站着看了很久。刘亮走过去的时候,他正伸出手,隔着一寸,虚虚地在其中一块上描着自己的名字。

“公。”他回过头。

“子实。”刘亮拍了拍王皓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皓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跪了下去。

刘亮赶紧伸手去扶,扶不动。

“公。”王皓跪在那儿说。

“我在叶县坐了四十三天。头十天,心里想的是货。中间十天,想的是那十几个伙计。后头这二十几天,我想的是一件别的事。”

“什么事?”

“我想,我要是死在那儿了,谁知道呢。我没有家。爹娘死得早,我没有婆娘。我十六岁跟车,跑了二十五年,一个亲人都没有。”

“我想,要是死在叶县了,我那十几个伙计各自散了。过两年,谁还记得王子实这三个字。”

他说到这儿,眼睛红了。

“第十二天上,有人告诉我说,县衙对面来了二十个人,搭了个棚子。我问是谁。他说是——长明村的。”

王皓把额头低下去。

“我在那间屋子里坐着,坐了四十三天。我这条命,是长明救的。”

刘亮蹲下来,两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子实。”

“公。”

“起来。”

“我……”

“起来。我有件事要问你。”

王皓抬起头。

“你那串绳子,还在么?”

王皓愣了一下,伸手去摸腰。那串打满了结的麻绳还在。他们扣了他四十三天,扣了他的货,没扣他的绳。

“在。”

“把它解下来。”

王皓解下来,摊在手心里。

刘亮伸手,在中间一处摸到了一段,缠着红线,后头没打死结,空着三尺。

“这一段,是没收回来的那一笔。”

“是。”

“今天打个结。”刘亮说。

王皓的手抖起来了。

“公,这一笔不是——”

“不是他还的。是咱们自己收回来的。那也算收回来了。”刘亮把绳结按在王皓手上,一字一句。

王皓跪在那儿,两只手捏着那截绳子,打上死结。

绳结打得很紧,紧到指头发白。打完,他把绳子重新系回腰上。

“公。我往后不用这个记了。”

王皓站起来,抬手把眼睛抹了一把。

“我要去学写字。我学会了写自己名字,就学写别人的。往后谁欠我的,我写在纸上。”

当天晚上,张铁扛着一张犁来找刘亮,进屋往地上一放。犁通体是新的,木头颜色浅,一处磨损都没有,辕侧烙着一个字。

“张师傅,你这是——”

“去年俺煣的那一根。俺当时说这个不给人使,搁着。”

刘亮蹲下去看那张犁。木头已经干透了,敲上去声音清脆。

“你今天拿出来做什么?”

张铁蹲在旁边,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俺听说公往洛阳送了东西。”

“我送过了。”

“恁送的是纸。俺想着,纸上写的东西,人家看不见。”

他伸手在那根曲辕上摩挲了几下:“这个东西,人家一看就明白。”

“张师傅,这一张送出去,就回不来了。”

“俺知道。”张铁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又擦了一遍,“俺当时搁着,就是等着有一天有用。”

他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公,恁跟洛阳那边说一句。”张铁说。

“说什么?”

“说这个是俺打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俺爹跟俺爷打了一辈子铁,俺们家没出过啥。”

“恁跟他们说一声,这个是阳翟张家打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