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三个月。”
“中间可曾重抄过?”
“没有。”
“为何不抄?”她的册子边角磨得起了毛,封皮上有一道被水泡过的印。周珌指着那道印,“这样一本,若我是公,我早重抄一遍,抄得干干净净呈上来,岂不体面。”
顾皓月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重抄要三天。三天里头,村里五百多口人的口粮不记了?”
“再说,抄出来的再干净,也不是原本了。”
周珌笑了。抬手捋了捋胡须。
“说得好。我只是随口一问。”
他把册子合上,往前推了推,转向刘亮。
“公这本账,我挑不出错。”
刘亮拱手:“顾先生尽心。”
“我说的不是这个。”周珌摇摇头,“我是说,这本账,比郡府的还清楚。”
屋里的空气有一瞬间凝住了。
刘亮的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这人不是在夸账目,他是在说一个屯田督尉的私账,比郡府的官账清楚。
“御史谬赞。乡野记事,粗陋得很。”
周珌看着他,笑容一点没变。
“公太谦了。”
第三天,他开始问器物,问得依旧客气:
“这犁我在郡里已经看见了,形制古怪,好用得很,如今颍川半个郡都在用,这是德政啊。”
“公这犁,是何时定的形制?”
“去年三月。”
“三月何日?”
刘亮报了个日子。
“那时候公在何处?”
“在阳翟。”
“可有见证?”
“有,犁图当日呈给荀氏,荀氏作保,郡府户曹存档。”
周珌点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看了看。正是户曹存档的那封。
“确实如此。”他说。
刘亮心里那口气还没松完,周珌把纸往下挪了一寸。
“我还调到一件东西。是今年五月二十九,公呈上的一纸自陈,说的是这犁的来历,是公早年游学,于西边见有类似之器。”
“这一纸也在。”
“御史明察。”
“公五月二十九呈的。”周珌把纸放下,笑着看他,“我六月初四到的颍川。”
“公早了六天。”
刘亮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问公一句。公是如何知道我要来的?”
那一瞬间,屋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窗外有蝉在叫,叫得又响又远。
刘亮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来了。
他拱了拱手,抬起头,脸上什么都没有。
“下官不知御史要来。”
“那这一纸——”
“这一纸是蔡先生催的。”刘亮说。
周珌的眉毛动了一下。
“哪位蔡先生?”
“陈留蔡邕。”
“蔡伯喈?”周珌的声音第一次带了点别的东西,“他在公这儿?”
“在。蔡公今岁春天到的,如今在村里校书、教蒙童。”
“下官敬他学问,请他住着。”
周珌坐在那儿,手指头在几上敲了两下。
“那一纸自陈,”
“是蔡公五月里替下官写的。他说,一件东西的来历,趁记得清楚的时候写下来,比日后被人问了再想要好。”
“蔡公说这是——老规矩。”
周珌笑了,态度比之前暗含机锋的软和了些许:“伯喈公说得对。我在御史台八年,最恨的就是临事饰词。”
“公有这一纸在前,我今日就不必再问了。”
他站起来,理了理袍子。
“我在贵村叨扰三日,看了学堂,看了工坊,看了账。我回郡里要写一纸文书。”
“公放心,我写的都是实话。”
刘亮送他到门口,周珌忽然停下,回过身,脸上还是那副笑。
“公,我有一事,说来惭愧。”
“御史请讲。”
“我家老母,今年七十有二。她老人家眼睛不好,这两年看东西一片模糊。”
“我在洛阳听人说,颍川长明出了一种镜子,照人纤毫毕现。”
他叹了口气。
“我本想买一面。可我问过价,一面要八九千。”
“我一年的俸禄,也就买得起三面。”
他笑了笑,摆了摆手。
“我不是要公的,随口一提,公莫要多心。”
车帘放下之前,他又掀开一角。
“公村里那些皂,我今日见了。那个东西好,我回去以后,怕是要想它。”
刘亮站在村口,一直站到那三辆车拐过东坡下的弯,陈乐从后头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哥,他刚才那话啥意思?他要买镜子?”
刘亮转过身往村里走。
“他要我送。”
“送几面?”
“他没说。”
陈乐愣了:“他没说你咋送?”
“送少了是敷衍。送多了是行贿。”
“那到底送几面?”
刘亮停下来,看着场院上那群刚散学、正满地划字的孩子。
“不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