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怎么说?”
“文若说了一句:郭奉孝,你这三件挑得极准,可你挑的方式不对——你是把这三件从后往前看的。”
“你先知道了今日的长明村是什么样,再回头去找那三件事,你当然觉得件件都对。你若是去年三月站在这个坡上,你看不出这里头有一件是对的。”
刘亮端着碗的手没动,心里过了一下那个人的脸。
文若这是在替自己找补。
“我当时便问他,那你说,这个人是有心还是无意。”
说到这,郭嘉沉默了两秒。
“文若兄没有答。他跟我说了另一句:奉孝,我比你早认得他一年,我也想过你想的这些。我想了一年,想不出来。”
“可不妨碍我判断这个人做的事是好是坏。我看见的每一件,都是好的。我便信到这里为止。”
坡上的风把草压下去一片,又立起来。
坡下传来一声牛的哞叫。
郭嘉转过身来正对着他,那张十六岁的脸在早上的光里显得很干净。
“我跟文若说,我与你不同。你看的是事,我看的是人。事可以件件都好,人还是有鬼。”
“我只问一句:公怎么知道往后还有三年五年。”
刘亮站在坡上,没有立刻答。
风从北边过来,吹着那片刚长起来的草,他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很多东西。
十九年后官渡。
二十四年后赤壁。
再往后是三分天下,四十多年。
这个坡下头这些人里,有多少能活到看见那一天?
“我不知道。”
郭嘉的眉毛动了一下。
“去年三月我站在阳翟城外,我都不确定能不能活过那个月。”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
“正因为不知道往后有没有三年五年,我才只做那些怎么变都不亏的事。犁、字、粮——明天塌了天,这三样也还在。”
他没往下说。
郭嘉盯着他,那双眼睛动了一下,忽然接了口。
“所以公不买上田。上田买了,来个新县令清丈,公头一个被咬。公不养私兵——今日是义助,明日就是私蓄部曲。公不攀士族——攀哪一家?那家倒了公跟着倒。”
他越说越快,说到后头自己笑了。
“公做的都是天变了也不亏的生意,公不做的都是赌天不变的。”
“对。”刘亮说。
就这一个字。
坡上很静。
郭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这一年。”
“我想过你是某个大族藏在外头的子弟。甚至想过你是不是从西边什么地方来的。公方才这个答案,我一个都没想到。”
“为何?”
“因为这个答案太老实了。”郭嘉顿了顿,“可我还是不信。”
“哦?”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直盯着刘亮的双眼,眼里透着股:我终于抓到你漏洞的得意。
“公方才只说了半句,另外半句是我说的,可你一个字都没驳,反倒说了个‘对’。”
“这就怪了。一个临时想答案的人,是接不住别人替他往下说的话的。
只有心里早有答案的,才敢让人抢着替他说,因为怎么接都错不了。”
“一个人一件笨事做对了,那是运气。做十件笨事件件都对,”
郭嘉笑了。
“那这人心里有一张图。”
下午刘亮留他吃饭,陈乐就在这时候凑过来,挨着他蹲下,上下打量了两眼:“兄弟,你昨儿晚上喝多了?”
“没有。”
“没有?”陈乐乐了,“我三更起夜,看见你扶着我们家那棵树,吐得那叫一个……”
“我是在观星。”
“观星观树底下?”
“树底下星辰最盛。”
陈乐愣了三秒,一拍大腿:“你这话说得!”他站起来往灶房那边走,走了两步回过头,一脸真诚:“兄弟你留下呗,我们这儿好玩。”
“如何好玩?”
“那可太多了。”
陈乐掰着手指头数。
“我们这儿有个老头能听出你敲哪根弦,有个瘸子能算下不下雨,有个婆子的腰跟那瘸子的腿天天打擂台,还有个铁匠,你但凡说他打的东西不好看,他能追着你骂三里地。”
郭嘉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倒是比阳翟热闹。”
“那你留下啊。”
“我不留。”
“为啥?”
郭嘉把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因为我要是留下,我就成了这里头的一个了。”
陈乐愣是一句没听懂,挠了挠头走了。
傍晚,刘亮送他到村口。
郭嘉转过头看着他:“公,我今日要说的都说完了,最后留两句话。”
“第一句:我赌公有鬼,我也赌公能成事。”
刘亮站在那儿。
“第二句呢?”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说,抬头看了看天。
五月的傍晚,西边已是一片橙红,晚霞漫天。
“公去年一年,顺得不像话,可我在阳翟看着,越看越不安。”
他顿了顿。
“公可知道,我昨日在郡里听见一句闲话。”
刘亮的心沉了一下:“什么闲话?”
“有人在打听长明村,那人是从洛阳那边转过来的。打听的不是屯田,是那面镜子和酒。那人问了三句话:一个月出多少、卖给谁、进项归谁。”
坡下有人在赶牛回村,铃铛一路响过去。
“我劝公一句——早点把该算的都算清楚。”
他说完这句,转身要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咳嗽了一声。
那一声不大,可是他停了一停,用手背在嘴上按了按,按了两秒才放下。
刘亮站在原地。
他咳嗽了,他才十六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后头跟着他一直不敢细想的事——这人是活不长的。
这年头冷不丁的涌上来,又快又冷,他手指发麻,眼眶也热。
他站在这儿看着一个十六岁的郭嘉。
郭嘉回过头:“公。”
“我在。”
“公方才那个眼神是什么。”
刘亮没有立刻答。
“郭郎方才咳了。”
“我从小就咳。”郭嘉不当回事,“每年春末夏初咳一个月,过了就好。”
“奉孝少饮些酒。”
郭嘉笑了:“公说这话,可是要少卖我一坛?”
“我说的是正经话。”
“我也说的是正经话。”
郭嘉说,“我算过,人这一辈子,能痛快的日子不多。我不能挑什么时候死,只能挑怎么活。”
刘亮站在那儿,把嘴闭上了。
“公可知我为何今年还是不留?”
“郭郎说过了,留下就成了这里头的一个。”
“公这一年太顺了。”郭嘉说,“公现在什么都有,自然可以待人以宽、可以给流民一升半、可以赔一个行商四万八千钱。我要看公栽一个跟头。”
他往后退了两步,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亮得有点吓人。
“到那时候我再来。那时候你要是还是今日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
“我就不问你从哪儿来了。”
他转身走了。
那条土路往东,走到官道要绕两里地。
刘亮站在树底下看着他走,一直看到那个瘦瘦的影子拐过东坡下的弯,看不见了才转身。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顾皓月过来了,手里拿着册子,问那位少年是不是走了。
“走了。”
“没留下?”
“没留。”
顾皓月“嗯”了一声,低头在册子上把什么划掉了。
刘亮凑过去看,花名册的空白处——郭嘉。
“你早上就写上了?”
“我看你昨天晚上跟他喝酒喝到半夜,以为他会留。”
“你还挺乐观。”
“刘亮,他刚才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刘亮站在那五块木板前头:“他说有人在打听咱这儿。”
顾皓月站在原地没动:“打听什么?”
“一个月出多少,卖给谁,进项归谁。”
夜里起风了,风从东坡那边过来,吹得架子上那五块板轻轻晃了一下,咯吱响了一声。
顾皓月把册子重新翻开:“我今晚上把账再过一遍,过哪一段?”
“从去年三月过起。”
“那是一整本。”
“那就一整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