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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郭嘉的春去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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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若怎么说?”

“文若说了一句:郭奉孝,你这三件挑得极准,可你挑的方式不对——你是把这三件从后往前看的。”

“你先知道了今日的长明村是什么样,再回头去找那三件事,你当然觉得件件都对。你若是去年三月站在这个坡上,你看不出这里头有一件是对的。”

刘亮端着碗的手没动,心里过了一下那个人的脸。

文若这是在替自己找补。

“我当时便问他,那你说,这个人是有心还是无意。”

说到这,郭嘉沉默了两秒。

“文若兄没有答。他跟我说了另一句:奉孝,我比你早认得他一年,我也想过你想的这些。我想了一年,想不出来。”

“可不妨碍我判断这个人做的事是好是坏。我看见的每一件,都是好的。我便信到这里为止。”

坡上的风把草压下去一片,又立起来。

坡下传来一声牛的哞叫。

郭嘉转过身来正对着他,那张十六岁的脸在早上的光里显得很干净。

“我跟文若说,我与你不同。你看的是事,我看的是人。事可以件件都好,人还是有鬼。”

“我只问一句:公怎么知道往后还有三年五年。”

刘亮站在坡上,没有立刻答。

风从北边过来,吹着那片刚长起来的草,他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很多东西。

十九年后官渡。

二十四年后赤壁。

再往后是三分天下,四十多年。

这个坡下头这些人里,有多少能活到看见那一天?

“我不知道。”

郭嘉的眉毛动了一下。

“去年三月我站在阳翟城外,我都不确定能不能活过那个月。”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

“正因为不知道往后有没有三年五年,我才只做那些怎么变都不亏的事。犁、字、粮——明天塌了天,这三样也还在。”

他没往下说。

郭嘉盯着他,那双眼睛动了一下,忽然接了口。

“所以公不买上田。上田买了,来个新县令清丈,公头一个被咬。公不养私兵——今日是义助,明日就是私蓄部曲。公不攀士族——攀哪一家?那家倒了公跟着倒。”

他越说越快,说到后头自己笑了。

“公做的都是天变了也不亏的生意,公不做的都是赌天不变的。”

“对。”刘亮说。

就这一个字。

坡上很静。

郭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这一年。”

“我想过你是某个大族藏在外头的子弟。甚至想过你是不是从西边什么地方来的。公方才这个答案,我一个都没想到。”

“为何?”

“因为这个答案太老实了。”郭嘉顿了顿,“可我还是不信。”

“哦?”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直盯着刘亮的双眼,眼里透着股:我终于抓到你漏洞的得意。

“公方才只说了半句,另外半句是我说的,可你一个字都没驳,反倒说了个‘对’。”

“这就怪了。一个临时想答案的人,是接不住别人替他往下说的话的。

只有心里早有答案的,才敢让人抢着替他说,因为怎么接都错不了。”

“一个人一件笨事做对了,那是运气。做十件笨事件件都对,”

郭嘉笑了。

“那这人心里有一张图。”

下午刘亮留他吃饭,陈乐就在这时候凑过来,挨着他蹲下,上下打量了两眼:“兄弟,你昨儿晚上喝多了?”

“没有。”

“没有?”陈乐乐了,“我三更起夜,看见你扶着我们家那棵树,吐得那叫一个……”

“我是在观星。”

“观星观树底下?”

“树底下星辰最盛。”

陈乐愣了三秒,一拍大腿:“你这话说得!”他站起来往灶房那边走,走了两步回过头,一脸真诚:“兄弟你留下呗,我们这儿好玩。”

“如何好玩?”

“那可太多了。”

陈乐掰着手指头数。

“我们这儿有个老头能听出你敲哪根弦,有个瘸子能算下不下雨,有个婆子的腰跟那瘸子的腿天天打擂台,还有个铁匠,你但凡说他打的东西不好看,他能追着你骂三里地。”

郭嘉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倒是比阳翟热闹。”

“那你留下啊。”

“我不留。”

“为啥?”

郭嘉把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因为我要是留下,我就成了这里头的一个了。”

陈乐愣是一句没听懂,挠了挠头走了。

傍晚,刘亮送他到村口。

郭嘉转过头看着他:“公,我今日要说的都说完了,最后留两句话。”

“第一句:我赌公有鬼,我也赌公能成事。”

刘亮站在那儿。

“第二句呢?”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说,抬头看了看天。

五月的傍晚,西边已是一片橙红,晚霞漫天。

“公去年一年,顺得不像话,可我在阳翟看着,越看越不安。”

他顿了顿。

“公可知道,我昨日在郡里听见一句闲话。”

刘亮的心沉了一下:“什么闲话?”

“有人在打听长明村,那人是从洛阳那边转过来的。打听的不是屯田,是那面镜子和酒。那人问了三句话:一个月出多少、卖给谁、进项归谁。”

坡下有人在赶牛回村,铃铛一路响过去。

“我劝公一句——早点把该算的都算清楚。”

他说完这句,转身要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咳嗽了一声。

那一声不大,可是他停了一停,用手背在嘴上按了按,按了两秒才放下。

刘亮站在原地。

他咳嗽了,他才十六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后头跟着他一直不敢细想的事——这人是活不长的。

这年头冷不丁的涌上来,又快又冷,他手指发麻,眼眶也热。

他站在这儿看着一个十六岁的郭嘉。

郭嘉回过头:“公。”

“我在。”

“公方才那个眼神是什么。”

刘亮没有立刻答。

“郭郎方才咳了。”

“我从小就咳。”郭嘉不当回事,“每年春末夏初咳一个月,过了就好。”

“奉孝少饮些酒。”

郭嘉笑了:“公说这话,可是要少卖我一坛?”

“我说的是正经话。”

“我也说的是正经话。”

郭嘉说,“我算过,人这一辈子,能痛快的日子不多。我不能挑什么时候死,只能挑怎么活。”

刘亮站在那儿,把嘴闭上了。

“公可知我为何今年还是不留?”

“郭郎说过了,留下就成了这里头的一个。”

“公这一年太顺了。”郭嘉说,“公现在什么都有,自然可以待人以宽、可以给流民一升半、可以赔一个行商四万八千钱。我要看公栽一个跟头。”

他往后退了两步,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亮得有点吓人。

“到那时候我再来。那时候你要是还是今日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

“我就不问你从哪儿来了。”

他转身走了。

那条土路往东,走到官道要绕两里地。

刘亮站在树底下看着他走,一直看到那个瘦瘦的影子拐过东坡下的弯,看不见了才转身。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顾皓月过来了,手里拿着册子,问那位少年是不是走了。

“走了。”

“没留下?”

“没留。”

顾皓月“嗯”了一声,低头在册子上把什么划掉了。

刘亮凑过去看,花名册的空白处——郭嘉。

“你早上就写上了?”

“我看你昨天晚上跟他喝酒喝到半夜,以为他会留。”

“你还挺乐观。”

“刘亮,他刚才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刘亮站在那五块木板前头:“他说有人在打听咱这儿。”

顾皓月站在原地没动:“打听什么?”

“一个月出多少,卖给谁,进项归谁。”

夜里起风了,风从东坡那边过来,吹得架子上那五块板轻轻晃了一下,咯吱响了一声。

顾皓月把册子重新翻开:“我今晚上把账再过一遍,过哪一段?”

“从去年三月过起。”

“那是一整本。”

“那就一整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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