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是普通的藏书馆。这个地方会汇集天下所有典籍。
这段话引动了他藏在心里的东西。他想起学堂里几十个娃娃一部书轮流抄的场景。想起李玟那双抄的发抖的手。
蔡琰想做的事和他要做的殊途同归。要让每个人都买得起书,让一本书不在天下只有他一本,无论是前者说的藏书馆,还是他这个让学文能够落到二牛和狗娃子这样的人身上。
都有一个前提。
便宜的纸价,和印刷术。
他想的不禁有些出神。
“公?”
“我在。”他回过神,“我答应你一件事。”
“我这个村子,往后有多少地方,你要多少地方。”
“你要屋子我给你盖屋子,你要人我给你人。”
“我只有一样求你。”
“公讲。”
“你聚起来的东西,得让人看。藏得再好,不给人看,跟烧了没两样。”
蔡琰的手停在半空,旋即她把那片简慢慢地放下。笑了一声。
“这句话,家父上个月也说过,他说,埋起来的书,跟烧了没什么两样。”
刘亮笑了一下,没接话。
寅时雨终于停了,前一秒还在下的雨,后一秒就没了。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剩下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第四遍翻简翻完,两个人靠着墙坐着,谁都没起来。
蔡琰忽然说:“公,我有几件事要跟公说。”
“你说。”刘亮倚着身后的墙壁,没有睁眼。
“公来这间屋子,前后十几回回。每一回公进门,先看那几摞箱子,后看人。”
刘亮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上个月公跟顾先生在树底下说话,我在旁边听见半句。公说了两个字,我没听懂。”
“哪两个字?”
“效率。”
刘亮的后背贴着墙,一动没动。
“我问过邴先生,邴先生说不知道这两个字连在一处是什么讲究。我又问过家父。家父想了一夜,说这两个字若是连用,该是‘效’与‘率’各取本义,合起来讲不通。”
她转过头。
“还有,公每次说到往后的事,不像在猜。”
屋里很静。檐上的水一滴,一滴。
“公说这个村子往后会怎样、这条商路往后会怎样、这些娃儿往后会怎样。”
“寻常人说往后,语气是往前伸的。”
“公说往后,语气是往回收的,像是在记一件已经过去的事。”
刘亮坐在那儿,一只手撑在席子上。
她的直觉比荀彧准,比郭嘉准。郭嘉疑的是他这个人来路不明,荀彧疑的是他这个人对不对,她怀疑的是他的语气。
一年了,他改了口音,改了称谓,改了走路的姿势,改了拿筷子的手,他没想过这种事情上能被人查出端倪。
他张了张嘴,预备好的那一整套东西已经到嗓子眼了:我少年游学,东听一句西听一句,拼凑起来的,我说不清哪一句从哪儿来。这一套他用了一年。对郭嘉用过,对邴让用过,对她用过一次。
他把嘴闭上了。
“我要说的说完了。”蔡琰说。
“你不问我?”刘亮睁开了眼,偏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她把腿上那块搭着的布拉了拉,拢在膝盖上。
“熹平六年,家父上封事,说的是天时人事,一个人名都没提。有人拿那道封事去问了一句‘蔡邕是谁的人’,就因这一句,流朔方,遇赦,又被人密告,亡命江海十数年。”
“自我记事以来,学会的头一件事,是不问别人从哪儿来。”
她顿了顿。
“我方才跟公说过,从前来家里的客,坐下三句话就要请我出来听弦。”
“我不喜欢那个。我不喜欢的事情,不对别人做。”
刘亮坐在那儿,忽然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手上是湿的。
外头没有雨了。
他突然……有很多话想说。
他也说了很久。
他不是一口气说的,说一段停一段,有时候停很长,长到他自己以为已经说完了,过一会儿又接上。
他说他每天早上睁开眼的头一件事,是想今天要见谁、要说什么话、说话的时候脸上该是什么样子。
他说这件事他做了一年零两个月,做到现在,已经不用想了,睁眼就有。
他说他上个月在东坡上跟荀彧说话,说完转身走的时候,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那番话,哪一句真,哪一句是拿来使的。过完他发现他分不出来了。
他说他有两个自己人,那两个人知道他所有的事。
可他不能在他们跟前露出疲惫。
“一个是我的兄弟,他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他见了我就是‘哥’,他觉得我什么事都有办法。”
“我要是在他跟前坐下来说我没办法,他当天晚上就得睡不着。”
“另一个是替我算账的。她是替我踩刹车的人,”
他停了一下,琢磨了一下用词。
“是替我拉缰绳的人。她得盯着我,她得随时能骂我。我要是在她跟前露出软来,她那根缰绳就拉不住了。”
“这两个人,我一个都不能靠。”
他说到这儿停了很久。
“去岁我站在村口收人。”
“头一天晚上就来了五十三个。第二天就百十号人。我站在那儿,我心里盘算的是这些人能干多少活、吃多少粮、划不划算。”
“我那时候是真的这么想的。”
“我演了快一年的仁义,演到今天,我自己都快信了。”
“最麻烦的不是这个。最麻烦的是,我现在有时候是真的难受。”
“我分不清那是我,还是那张脸。”
蔡琰一直没有说话。
刘亮说完以后,屋里静了很久。他自己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一个实际年纪三十几岁的人,把这些话说给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听。
他心里那点别扭一闪而过,她哪里明白这些。
可他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底下,清澈的眸子没有一点惊讶,也没有一点怜悯。
那是一双,把这些都听懂了的眼睛。
“公不必对我演。”
刘亮怔住了。
“我不知道公从哪儿来。我也不问。我只知道一样:你这样,累得很。”
“公在我跟前,不必演”
她低下头,把手里那块布慢慢卷起来。
“我在别人跟前也是一样”
“我是蔡伯喈之女,我会听弦,我能背四百篇。坐下来的时候要坐直,说话的时候声音不能高。”
“可我在这个屋子里搬了半夜箱子,袖子是湿的,手上还划了道口子。”
“我方才跟您说话的时候,没有想过一句应该怎么说。”
她抬起头。
“这半夜是我这两年过得最松快的一夜。”
刘亮坐在那儿,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上辈子那三十几年加上这一年多,谈成过大单子,劝住过要跳楼的合伙人,在一个村子的树底下让五百多口人跟着他走。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刻。
那些张口就来的漂亮话一句也挤不出来。
最后他说了一句蠢话。
“我也是。”
蔡琰笑了。
那是刘亮头一回看见她笑。
眉眼弯弯,黑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圈影子。
天亮之前,她从摊了一地的竹简里挑出一片。
那一片是最先泡透的那几片之一,字已经洇成一团。她拿一块干布把它两面擦干净,擦完递了过来。
“这一片救不回来了。但我已经把上头的字记下了,过几日我默进新简里。”
“那你给我做什么?”
刘亮把那片竹简接过来。
这只竹片,一尺来长,两指宽,边上有一个旧的绳眼。
上头的墨,像下过一场很小的雨。他翻过来看背面,只有竹子本身的纹路。
“它是那三百年前的人写过的那一片。字没了,它还在。”
刘亮把那片竹简握在手里。
“我收着。”他说。
屋外天光渐渐亮起,村里有了第一声鸡鸣。屋顶东北角还在滴水,滴到那口空箱子里,一声一声,变得清亮。
蔡琰站起来,把袖子放下来,又把散在肩上的外袍拢好。走至门口,转过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福了一礼,走了。
蔡邕后半夜天边显露晨光时才醒,老人拄着一根杖,慢慢挪到藏书屋门口,站住了。
屋里一地的竹简,五六个木框摊着,席子上湿了两大片。
他儿子似的宝贝了十几年的那几箱书全靠着南墙码好,盖着油布。最里头那一摞底下垫了六块石头,架空了一指高。
刘亮站起来要行礼,他抬手止住了。
老人一一地看过去,看得很慢。看到那卷洇透了的《尚书》时,他想蹲下去,却没蹲稳,便扶着杖慢慢跪了下去,把那一卷从头看到尾,看完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公一夜没睡?”
“晚辈不困。”
蔡邕点了点头,又往屋里看了一眼,看的是席子上那两片湿印,一左一右,隔着六个木框。
他什么都没说,转过身拄着杖慢慢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刘亮说了一句。
“公,这一卷,叫小女默出来罢。她都记得。我从前不肯,我说记得的不算数,得照着原样抄。”
“我错了。”
刘亮回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全亮。
场院上一片泥泞,昨夜那场雨把去年的浮土全砸下去了,踩上去咕唧咕唧。
几个人正扛着新苫的草往藏书屋那边去,张铁走在头一个,一边走一边骂自己去年秋天为什么没把东北角一块苫了。
刘亮往自己屋走,走到一半被陈乐拦住了。那货上下打量他,从头看到脚,看了两个来回。
“哥。”
“啊?”
“你一宿没回来。”
“藏书屋漏了。”
“我知道漏了。我三更起来撒尿看见你屋没人,我还以为你去哪儿了。”
“我搬箱子去了。”
陈乐“哦”了一声,眼睛在他身上又转了一圈,湿透的袍子,里衣下摆撕了一条,袖子上一块墨,鞋里全是泥,眼睛底下两团青。
“搬箱子搬的?”
“搬箱子搬的。”
“那蔡姑娘也搬了?”
“她也搬了。”
陈乐点了点头,一脸的深明大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压低嗓子说了一句:“哥,你这个岁数了,该注意点。”
刘亮愣住了:“注意什么?”
“淋雨啊。”
陈乐一脸真诚。
“这天说冷就冷,你昨天那么淋一宿,今天要是发起烧来,咱村里就一个会看病的,还是顾姐拿书上现学的。”
刘亮站在那儿,看了他半天。
“陈乐。”
“啊?”
“我有时候真羡慕你。”
“羡慕啥?”
“没什么。”
他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想起怀里那样东西,伸手摸了一下。
那片竹简还在,贴着胸口,已经被身上的热焐温了。
碾盘那边传来一阵吵嚷,是昨夜的赌局在结账。
周狗剩的嗓门压过所有人,喊的是押王妮那一头的过来领,押赵四的就别挤了。
底下有人不服,喊赵四说的是三日之内,今天才第一天,凭啥算他输。
那边立刻炸了锅。
吵到后来两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有人喊了一嗓子:找顾先生!顾先生说了算!
刘亮站在屋檐底下听着,笑了半天。
日头从东坡那边升上来,昨夜那场雨把天洗得很干净,一丝云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