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知乎小说网 > [三国]长明永昼 > 第19章 秋收与义学(上)

第19章 秋收与义学(上)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什么忙?”

“往后我要是再这样,你还这么骂我。”

“我今天骂得挺重的了。”

“还不够。”刘亮说,“下回,比今天更重。”

顾皓月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

第二天早上,刘亮把人叫齐了,除了在屋里躺着的狗娃子,全到了。

他把钉在树上的那张表揭了下来,举在手里。

“这上头,一天割多少亩、几天割完,我天天看它。看着那道杠往前走,我心里高兴。”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可昨天,狗娃子倒在地里。他醒过来,跟我说的头一句话是:俺没偷懒。”

“这规矩是我定的。吃多少干多少。它救了咱们,从三月救到今天。”刘亮说,“可它有一样东西没写。它没写人是有极限的;没写人是会累的,累了可以歇;没写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不该跟大人割一样多的地。”

他把那张表,慢慢折了起来。

“从今天起,加三条。”

“第一、不满十六的,一律轻活。口粮不减。”

底下嗡了一声,有人要开口。刘亮抬手压住。

“我知道有的孩子要强,不肯干轻活。”他说,“不肯也得听。这一条没得商量。”

“第二、谁在地里撑不住了,跟工头说一声,就能去歇。歇到能干了为止。”

有人喊:“那要是有人装病偷懒咋整?”

“那就有。”刘亮说,“我宁可养十个偷懒的,也不想再看见一个,躺在地里起不来的。”

“第三条。”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这一条,是压轴的。

“立个抚恤。谁给这个村子干活,伤了、病了、没了,他的家人村里养。孩子养到十六。老人,养到老。”

没人说话,站在最前头的李二狗,肩膀忽然抖了起来。

他那一家人——爹、娘、媳妇,还有一个两岁的女儿——他来村子的时候,孑然一身。

这个三十四岁的汉子,站在人群最前头,脸上的眼泪不要钱一样往下掉。

刘亮把折起来的那张表,递给了顾皓月。

“这个还用。”他说,“但每一格底下,加一样东西。”

“加什么?”

“今天下地的人数。”刘亮说,“天天记。提醒我一件事——上头那些亩数,是这些人一镰一镰割出来的。不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这天以后,秋收的进度慢了下来。

八月十八,六十四亩。十九,六十一亩。到二十号收工,还剩四十亩,没割。

晚上,顾皓月来找他。

“还剩四十亩。”她说,“明天要是下雨呢?”

刘亮抬头望天。天是晴的。可西边压着黑云,风雨欲来。

“那就淋了。”他说,“四十亩,占咱多少?”

“七分之一不到。”

“淋了这四十亩,能撑过冬天吗?”

“紧。”顾皓月说,“但问题不大。”

“那就淋。”

刘亮望着那片黑下来的地。

“我倒是可以今晚敲锣,点上火把连夜割。”他说,“明天早上准能割完。可要因此再出几个狗娃子,这个数,我算不出来,也懒得算。”

他转过头看顾皓月。

“淋了这四十亩,少三十天的粮。呵,镜子能卖,犁能卖,找甄五要预付,再找荀彧借,老子有的是辙。”

“我唯独没辙的是——”他顿了顿,“又有人躺在地里,起不来了。”

她翻开册子,翻到最后栏名一直空着的那页——是五月长社那九个死在村里的伤兵,留下来的。

她拿起炭条,在那空着的栏名上,写了两个字——人命。

第二天,四十亩粟割了整整一天,天黑之前,全部收完了。这回,没有一个人再倒在地里。

倒是陈乐,割到半截,一镰刀削在自己脚脖子上,蹲在地里嗷嗷叫唤。围了一圈人看他,谁也没帮他包扎,都在笑。

“你们笑啥!我流血了!”

“你这伤,”李二狗蹲下来看了一眼,一本正经,“够不上抚恤。”

“为啥够不上!”

“抚恤是伤了、病了、没了。”李二狗说,“你这个——”

他顿了顿。

“你这是欠抽。”

场上哄地笑成一片。陈乐自己也没绷住,一边龇牙咧嘴地捂着脚,一边骂骂咧咧地跟着笑。

刘亮站在地头,听着这一片笑声,看着那最后一垛粟被人扛上肩,往晒场那边去。

五百四十七亩,收完了。

他心里清楚,这一季收回来的,不只是窖里那五百多石粟。

那东西一时说不清,可它就压在顾皓月账册的最后一页。

秋收后的夜里下了一场雨,村中心大树挂着的第三块板,左下角一小片字糊了。顾皓月正拿新炭重描,描到一半,抬头发现旁边站了个人。

是赵四,正撑着根拐杖立在边上。

“顾先生,俺的名儿……在不在上头?”

顾皓月看了看那块板。

“在。”

顾皓月伸手指了指。

赵四凑过去,伸出手,隔着一寸的距离,在那两个字上头虚虚地比了一下,没碰。

“顾先生,俺看着都一样。”赵四的声音有点抖,“俺天天来看,俺记的是位置。”

“什么位置?”

“第三块板,从上头数第七个。”赵四说,“俺就记这个。今儿早上俺过来,看见这块板上头糊了一片。”

他停了一下。

“俺就想,要是糊的是俺那一块呢。俺咋跟人说,俺是谁。”

顾皓月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她那天中午没吃饭,直接去找了刘亮。

她翻开册子,“第一笔,是秋后的总账。三月里从荀府借进来的时候,账是按两百五十口算的,可人没锁住:如今五百五十三张嘴。”

“所以秋后头一件事,是还债。作坊里酒水,镜子,犁,加上代耕队,还完账还能剩八十七石。”

“第二笔。”她翻过一页,“冬天四个月,地里没活。工坊那边张师傅要五十个人,代耕暂时停了。”

顾皓月合上册子。

“第三笔,算不出来。”

“你还有算不出来的?”

“有。”她抬起头,“一个不识字的人,跟一个识字的人,差多少?”

陈乐在旁边插嘴:“那能差多少?反正也不当饭吃。”

“李二狗去年冬天在东边张氏那儿佃了十五亩地。”顾皓月说,“他跟我讲过,那年秋后算账,管事的拿一根竹片给他看,说上头写着他欠三石。他不知道自己欠没欠。”

陈乐张了张嘴。

“他一整年在地里干什么、收了多少、交了多少,他心里其实是有数的。”顾皓月说,“可管事的把那根竹片往他眼前一晃,他就没数了。因为那上头是字。字说他欠三石,他就欠三石。”

陈乐把嘴闭上了。

上辈子他见过这个——合同第七页第三条小字,年利率写成日息千分之三,客户签的时候连翻都没翻。

两千年了,这一招连改都没改。

刘亮抬起头。

“办个学堂吧。教认字,教算术,谁想学谁就来。”

陈乐挠了挠头。

“哥,我说句实在的啊。”他说,“这玩意儿……有啥用啊?你还得搭工夫,搭灯油,搭一个先生。这买卖不划算啊。”

刘亮看了他一眼。

“难的不是钱。难的是先生。”

李文一个人不行。他一日可书三千言,那是抄的本事。让他讲,他未必讲的明白。

打定了主意,月底刘亮又进了一趟阳翟城。他没走县衙那条道,直接往西市去了。

他要找的人就在那儿。

走到最里,墙根支着五六个摊子,摊面上摆着笔、砚、一沓黄纸。其中一个摊子前头立着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

代书家信,两钱。

辟邪符,五钱。

契券,十钱。

诉状,三十钱。

摊子后头坐着个人。四十来岁,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灰的旧袍,袖口用同色的布补过,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木簪别着。

在这一溜替人写卖身契的摊子里,他是唯一一个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坐得笔直的人。

他要办的那间学堂,缺一个先生。而眼前这个人,或许就是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