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没有正面回那一句,而是端起碗,喝了一口,重新开口——念的是另一首。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曹操的眼神变了。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诗里在说一个夜里被差役闯进门的老妇:三个儿子上了战场,两个已经战死,家里只剩一个吃奶的孙子、一个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的儿媳。差役半夜抓丁,老翁翻墙逃了,老妇请求让自己跟着连夜去军营,说趁早还能给部队做顿早饭。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念完,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曹操没有再追问头一首是谁作的。
因为后一首,已经替他答了,是谁写的不重要。前面那两句,说的是天下。后面这首,说的是一个个数底下压着的一户人家、一个老妇、一夜的哭声。
他俯瞰过白骨,他没有低头去看过白骨底下的一张张脸。
“我问的是死了多少人。”曹操像是跟自己说,声音发哑,“他写的是……怎么死的。”
“都尉问的是天下,他写的是天下里的一户人家。”刘亮看着他,“可这是同一件事。都尉心疼的那十几万,拆开了,就是这样一个个,人。”
曹操忽然抬手重重一拍桌子,碗都被震的跳了一下。
“好!我曹孟德在洛阳、在军中,见过多少读书人。他们跟我谈的是天命,是气数,是忠孝节义。没有一个,跟我谈一个老妇半夜嚎哭。”
他往前倾过来,眼睛里像燃烧着两团火。
“你这个人……”
他盯着刘亮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里有说不出的畅快,也有说不出的荒凉。
“我半夜骑了八十里来找你,值了。”他说,“我原以为我是来讨一顿酒的。不曾想,我是来找个能听懂我的人。”
第三碗以后,曹操说话慢了下来。眼神飘远,每句之间都隔得很久。
“我年轻时,去过汝南见许子将。他会看人,天下人物一句话就定。我去了三回,他才肯见我。”
“他说了什么?”刘亮明知故问。
曹操端起碗转了半圈,放下。
“他说我是——治世之能臣。”
灯苗晃了晃。
“乱世之奸雄。”
“那年我方才二十岁,听完之后大笑离去,我以为他在夸我。我回去一路上想的是‘能臣,好啊’。我要平边患,我要在墓碑上刻上——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
他仰头靠上墙,盯着房梁。
“可今夜坐在马上,我忽然想起了后半句。”
他把头低回来,看着刘亮。
“如今是治世,还是乱世?”
“乱世。”刘亮说。
“那你看我——”曹操往前倾,一双眼睛紧紧盯住他,“如今这世道,我是能臣,还是奸雄?”
刘亮没有立刻答,他从小就知道,这个人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二选一本身就是个笼子。许劭把曹操关进去了,曹操又想拉他一起钻进去,替他断个是非。
他放下碗,抬起眼,迎着那道目光。
“都尉这一问,问错了。”
曹操一怔:“错在何处?”
“能臣、奸雄,都是许子将给都尉戴的帽子,戴上哪一顶,于城外那个哭了一夜的老妇,有何分别?她的儿子,不会因为都尉是能臣就活过来,也不会因为都尉是奸雄就多死一个。”
曹操的呼吸顿住了。
“我不问都尉是哪一个。”刘亮往前倾了半寸,那点乡野的温吞,此刻全不见了,“我只问一句——这满地白骨,谁来收?”
“这天下病到了根上,黄巾不过是脓疮破了口。今日杀尽黄巾,明日还有红巾、绿巾。真正要问的,从来不是谁是能臣、谁是奸雄。”
“是这乱世之中,谁有本事、有心肠,把这天下重新扶起来,让那老妇的孙子,能活到自己也当上祖父。”
“谁能做到这个,”刘亮盯着他,“谁就配这个天下。是能臣还是奸雄,史官爱怎么写,让他写去。”
这话说出来着实僭越。
曹操听完怔愣当场,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九年。”他喃喃道,“许子将那两句,我记了九年,翻来覆去,就在这两条道里打转。”
此刻眼里是一种近乎痛楚的明悟。
“今夜才有人告诉我,这两条道之外,还有第三条。”
他忽然站起身,对着刘亮实实在在的一揖。
“刘长明。操受教了。”
天快亮时,坛子空了。曹操把最后小半碗倒出来,端着在手上。外头天色隐隐泛起一丝亮光。
他低头看着碗里最后那点酒,自言自语:
“何以解忧……”
刘亮的心猛地一跳。
“唯有忘忧。”
说完,一口饮尽。
刘亮手里还攥着那个空坛,把坛口对着曹操的空碗倾了一下。
曹操看着这个动作,笑了:“没了。”
“没了。”
“那就没了。”他伸手去拿搁在一旁的那半边甲,扣的时候动作很慢,扣完抬头。
“这酒的名字,起得好。”
“村里一个女人起的。”刘亮说,“她抱着死了的孩子走了两天路,走到这儿,说,就叫忘忧吧。”
“替我谢她。不必说是我。”他顿了顿,“就说,有个喝了忘忧的人,睡着了。”
天没亮他就走了。
曹操上马后,马蹄走出几步他忽然勒住缰绳回头,隔着半个村子和晨时的薄雾,往刘亮立住的房门看了一眼。
刘亮站在门口,他不知道曹操在看什么。
马蹄声越来越远,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他转身进屋坐下。
三国群雄里他最喜欢的一个人,昨夜就坐在他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