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他们也想听。长社围着,颍川士族家家竖着耳朵。咱们的耳目,就是荀家的耳目。”
顾皓月落笔如飞,记完抬眼,难得点了下头:“这条章程,像个做事的。”
又过了三日,游哨的梆子半夜响了。
两堆火。有警。
刘亮披衣上墙,东哨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梆子声停了,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墙下传来一声闷吼:“开门!是俺!”
典韦。
他背上驮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从壕沿的便道摸回来,肋下的布渗着血,也不知是他的还是背上那人的。
墙上七手八脚把两个吊上来。背上那个一沾地就瘫了——一条腿肿得发亮,箭创溃烂,怀里死死抱着个油布包。
“东哨的兄弟发现的,趴在草里,爬不动了。”典韦喘着粗气,“官军的人。俺一看那腿,再等信报回来,人就没了——俺就跑了一趟。”
“我立的章程是什么?”
“俺坐镇,不出哨。”典韦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公,俺认罚。可俺不去他就死草里了。”
刘亮盯着他看了半天,摆摆手:“军规第五条,见死不救者逐——也是我立的。功过相抵,伤没好前禁足墙内,游哨交老村人带班。”
典韦嘿嘿了两声,看见刘亮脸色赶紧收了表情。
那人是长社城里缒出来的斥候,姓严,行六,军里叫他严六。烈酒淋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咬着木棍没吭一声;完事汗透重衣,第一句话是:“借贵村一口水。”
第二句话是:“我怀里有左中郎将的军报,要送洛阳。诸位——哪位是主事的?”
油布包在账房的灯下拆开。绢上的字瘦硬,字迹潦草,是提着一口气写的。
顾皓月念,众人听。
“……贼众围邑三重,旬日不解。城中粮尽,杀马以食,伤者无药,十活二三。嵩谨顿首:援师若至,举火为号,内外夹击……”
陈乐听得脸都白了:“杀马吃……官军都杀马吃了?”
“被围的是谁,现在实了。”顾皓月合上绢书,“左中郎将,皇甫嵩。”
风闻册上,“被围者何人”这一条,三条线对上了——城中眼线的传言,荀福捎来的朝报,加上这封绢书。记“实”。
“右中郎将朱儁新败,折了多少人,没人说得清。”顾皓月把册子翻到新页,“皇甫嵩收的残兵,加长社城里的郡兵,撑死几千人。城外波才,往少了说,五六万。”
“几千人被五六万人围着,杀马吃。”陈乐咽了口唾沫,“哥,长社完了吧?”
“完不了。”刘亮说。
“为啥?”
刘亮没答这句。他问严六:“城外,贼营扎在什么地上?”
严六愣了愣:“依着城外的洼地扎的,连营几十里……公问这个做什么?”
“营边的草呢?”
“草?”严六更摸不着头脑了,“四月里,草正旺,齐腰深。公,草有什么好问的?”
“随便问问。”刘亮说。
他面上不动,心里那一页书却翻了过来,五月。
围城的要熬到五月,守城的也要熬到五月。熬到草能点着,风能助势,一把火下去,连营几十里。
当夜,账房只剩三个人。陈乐被支去安顿严六,刘亮把顾皓月留下了。
“第二单二十斗,荀家月底下单,定钱四万。等钱到了手,料钱里匀一笔,悄悄收东西。”
“收什么?”
“干苇,油脂,桐油加重。入西坡地窖,封好别叫人瞧见。”刘亮说。
顾皓月的笔停在半空。
“苇子,油脂,桐油。”她一字一字重复,“哥,这不是战备。战备册上没这两样。”
“记在‘备荒’上。”
“荒年囤苇子?”顾皓月抬起眼,直直看过来,“你是想?”
刘亮迎着她的目光,“皓月,我就跟你一个人说半句——我要赌一把。”
“赌什么?”
“赌五月,有东南风。”
“全仓押注,不带后手的。”她收回目光,落笔,“行。‘备荒’,一页新账,我亲自记,不经第三人的手。”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丑话记在这儿——这笔账要是烂在手里,年底我拿你是问。”
“烂不了。”刘亮说。
严六的腿,第七日能拄棍了。
他执意要走。军报在身,多躺一天城里就多死几十人。刘亮没留,备了一匹马、一袋炒面、一小坛伤科的酒,又派两个游哨,送他绕开贼营边上那条道。
临行前夜,荀福的车进了村。
老先生这回连客套都省了,车帘一掀就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公,洛阳的动静——朝廷拜骑都尉曹操,将精骑五千,出虎牢了。前日过的成皋,轻骑倍道,直奔长社。”
严六拄着棍站在旁边,手里的棍当啷掉在地上。
这个从尸山里爬出来的汉子,扶着墙,慢慢跪下去,朝东面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
“城里……有救了。”
刘亮伸手把他搀起来,自己却没动。
曹操。骑都尉。五千骑,出虎牢,过成皋。
跟他记忆里,一个字都不差。
“公?”荀福看他不言语。
“没事。”刘亮回神,“荀老哥这话值一坛酒。封上一坛就,走料账,不走市。全当亮的心意,老哥莫要推辞。”
荀福走后,严六的马也上了道,两个游哨一前一后,没进夜色。
刘亮独自上了东墙。
典韦跟上来,拄着他那杆戟,顺着他的目光往东看。长社方向的天黑压压的,瞧不见一丝光亮。只有风从草上刮过来,带着点土腥气。
“公,”典韦闷声问,“援兵来了,不是好事吗?公怎么不笑?”
“援兵是援兵,风是风。”刘亮说。
“风?”
“时候还没到。”
风还没起,可借风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通知皓月。”他转身下墙,“收苇子的事,不等月底了——今夜就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