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沿旧疤挑开,黑血涌出来,姜氏拿煮过的布按住。钳子探进去,夹住——一摇,两摇。
镞头出来的一息,典韦浑身一挺,齿间那根木棍咯吱作响。
“出来了。”带锈的镞头落进铜盆,当啷一声。“酒。”
半碗烈酒冲进创口。典韦整个人弹起来,被三只手死死按住,典韦疼的昏死过去,又疼得睁了眼,眼里的血丝一根根炸开。
“再淋一遍。”
第二碗淋完,刘亮亲手拿煮过的布条裹上,不紧不松。
“腐毒不除,裹得再紧也是养蛆。”他说,“往后每日淋一遍,布要每日煮了晾干,姜婶你全程盯着。手碰创口前,先拿酒洗。”
姜氏一一应了,忽然问:“这法子,外头传么?”
“传。”刘亮说,“救命的东西,不捂着。”
当夜,陈乐揣着一小竹筒头道酒,走了南坡小路。
官道上不敢走,贼营的火堆一眼望得见。他猫着腰绕了七八里,到荀氏别业时,鞋都磨烂了。
荀福盯着他:“治伤,要再赊十坛酒?”
“治伤哪用得了这些……”陈乐顺嘴秃噜了,“是我哥把酒蒸了一遍又一遍,蒸出个一点就着的东西——”
他捂住嘴,晚了。
荀福捏着那半竹筒,凑近闻了闻,抿了一丝,被酒味冲的呛出老泪,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也是酒?”
“是酒。”陈乐挺起胸,“全天下没有第二份。”
荀福把那半竹筒揣进怀里,亲自看着他装车,临走说了一句:“这东西,老朽今夜就得报进城。”
陈乐回村,把这事儿一五一十交代了。刘亮瞪他:“就你嘴快。”
“早晚要知道的嘛。”陈乐缩着脖子,“荀家又不是外人——再说,不买酒,拿啥蒸?典韦后头还得用呢。”
刘亮瞪了他一会儿,没再多说什么,解决了酒的问题。他突然想到,
“我让你去借酒,你就没顺带要点治伤的草药来?”
陈乐长了张嘴,卡壳了,半天:“我,我没想起来。要不我再去趟?”
“别了,今晚看看他能不能退烧,外头这会儿乱着。能退烧就能好,不然也顶不上多大用。”
术后给魏三换布的时候,姜氏回来报了一句:“那俘虏的胳膊,红肿退了,创口收口。”
刘亮“嗯”了一声,接着给典韦淋第二遍酒。
第一夜的时候,典韦的烧更凶,胡话喊着陈留土话,谁的名字也没喊全。二更天那会儿人烧得打摆子,姜氏吓得脸都白了。刘亮又给他淋了一遍,拿凉布敷了额头,守到四更,烧才慢慢压下去。
姜氏守上半夜,刘亮守下半夜——白日他还要上墙查铺,这三天几乎没怎么合眼,眼底下两团青黑。
第二夜的后半夜,李二狗蹑手蹑脚进来换岗,看见刘亮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碗凉透的酒。
天蒙蒙亮,典韦出了一身透汗,褥子全都湿了,好的,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半天,刚退烧的脑子还懵懵的,一开口,嗓子沙哑。
“水。”
李二狗听到动静赶紧扑到门边喊。姜氏连忙把烧好的水端进来,就着手喂他喝水。
典韦喝了半碗,终于缓过一口气。他没看自己的伤,没问那支箭,只问:
“公守了俺几夜?”
“三夜!”李二狗抢着答,“公白日上墙守贼,夜里守你,三夜没正经合过眼!典大哥你二更天烧得打摆子,都是公拿酒一遍遍地给你擦!”
典韦撑着要起,一动,肋下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躺着。”刘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再崩了口,我那六坛酒白瞎了。”
典韦躺回去,盯着房梁,半晌,闷闷地说:
“俺这条名是公捞回来,俺记下了。”
“记着好好吃饭。”刘亮说,“姜婶,熬点粥来。”
——
典韦能扶着墙下地那天,刘亮把剩下的酒匀出来两坛,黄泥封口后亲自抹了泥。一坛存进仓里,留作伤科用;一坛摆在窗台下,等典韦好了,谢他守栅门的那一夜。
封坛的时候,郑家的蹲在仓门口递草绳。她如今在灶房帮工,话还是少,手上的活计没停过。
一边帮忙的陈乐突然问了句:“哥,咱这酒起个啥名啊?”
刘亮一愣,这个他还真没想过。
“就叫烈酒?”
“那多难听啊。”
郑家嫂子看着刘亮把泥口一点点抹平,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就叫忘忧吧。”
刘亮的手停了停。
“俺男人活着的时候说,酒是个好东西,喝一口,愁事就远了。”她低着头,把草绳抻直,“俺不懂酒。可俺抱着孩子走的那两天,夜里要是有一口这个,兴许……兴许心里能松快些。”
她顿了顿。
“忘了忧,人才走得动路。”
一时没人说话,刘亮想了想,拿起碳条在坛肩上写了两个字:忘忧。
写完他直起身:“往后这酒,就叫这个名。”
她望着坛上那两个字,伸手在“忧”字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转身回了灶房。
——
又过了两日,官道上的火线终于动了。
游哨一口气跑进村:“拔营了!整队往东,朝长社那边去了!”
墙头一片欢呼,有人把短衫抛上了天。
刘亮看着对面蠕动的黑线,长社,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没说话。
官道一通,荀府的人当天就进了村。
荀福直奔蒸酒的棚子,围着那套瓮和铜管转了三圈,又揭开坛口闻了闻,才回身,冲刘亮一拱手。
“那日陈郎君漏了口风,老朽尝了那半竹筒——当夜就报进了城。”他压低声音,“我家主人听完,把手里书都放下了,只问了一句。”
棚子里静下来。张铁停了锤,陈乐张着嘴。
“长明村蒸出来的这个物事——”荀福一字一字,“此物,何名?”
刘亮捏着手里那盅酒,没急着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