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十几条嗓子一起吼:“趴下的不杀——!”
撞木队伍乱了一半。有趴下的,有愣着的,后头的刀砍倒了一个趴下的,剩下的又叫赶着往前。
“典韦!”刘亮喊,“杀那个后头督战的!”
典韦的戟从缝里收回来,抄起墙根一根备用的长矛,掂了掂,隔着垛口掷出去。火光里,那个砍人的督战一个趔趄,倒在撞木旁边。
撞木扔了一地,扛着它的人全趴进了泥里。
对面的呼哨顿时又急又短。第二拨人上来,拾起撞木上前,撞木撞在门上,新打的铁箍吱嘎作响,顶住了第一波撞门。
对面有人跳下壕沟,想填壕垫脚,结果壕沟加宽了两尺,人下去就打横,踩着同伴的肩也攀不上沿。
有人举着火把凑近栅门,想烧门。墙上礌石招呼下去,直接把那人砸进沟里。
“他们也惦记着火攻。”陈乐在墙头喊,“哥!他们油还没咱们多!”
栅门裂了一道缝。
典韦双戟一摆,立在缝后。
头一个钻进来的,被他一戟拍了回去。第二个,他拿戟杆横扫,连人带刀砸下墙头。第三个攀上来半个身子,他抬脚一踹,那人仰面栽进壕里,再没声息。
他不喊,不叫,只喘粗气。两支戟抡开了,那道缝前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缝前的尸首慢慢堆起来,后来的要爬,得先爬过自己人。
张铁师徒守在栅门里侧,一根门闩叫撞木顶得跳了扣,张铁大步上去,抡起铁锤,把跳扣的门闩生生砸了回去。他两个徒弟一左一右,拿肩膀顶住门,脸憋得紫红。
“师傅,顶得住么?”
“顶不住也得顶。”张铁吐了口唾沫,“门后头是咱们的炉子。”
墙头上的新丁看着那道火光里来回的戟影,手不抖了。
这时,敌阵里有弓手摸近,仰着朝墙头射,新军齐刷刷趴下,抱着头不敢动。一支箭擦着垛口飞过,钉在李二狗脚边的墙板上,尾羽嗡嗡直颤。
“点火,第二处!”刘亮喊。
百步外那片草窠轰地烧起来——白日里暗哨蹲过的地方,此刻伏着敌人的弓手。火光一起,人形全现,墙上礌石跟着砸过去,箭顿时稀了。
“都起来!”典韦在栅门豁口吼,“砸石头!”
李二狗咬着牙爬起来,双手去掀一块礌石,突然,一支箭从斜后方飞来,奔他后心。
典韦眼角扫见,喊是来不及了,一步横过去,肩膀把李二狗撞趴在墙板上,这一撞,那箭钉进了他自己左肋下。
李二狗趴在地上,回头看见一截箭杆在典壮士肋下直颤。
典韦哼都没哼,反手撅断箭杆,戟又抡开了。
“典壮士——”
“砸你的石头!”
李二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礌石掀下墙去,墙根一声闷响。
典韦退后一步,拿眼睛扫了扫那道门缝,朝张铁喊:“缝又宽了半指!找根柱头顶上!”
“就来!”张铁的锤子没停过。
他交代完,才发现自己说话漏风——肋下那截箭尾,随着他说话的喘气的动静上下起伏。
“东墙匀十五人,去栅门!”刘亮盯着墙外。第三股敌人始终没动。
撞木又抡起来。敌人聚在栅门前,越聚越密。
刘亮攥着最后半坛油,不敢撒手。
陈乐从西头跑回来,满头是汗:“哥,西头稳了,我把人带过来?”
“留五个看火,其余上栅门。”刘亮说,“箭一过,让他们先补石头。”
撞木第二次落下,门轴发出吱呀呻吟,摇摇欲倒。
陈乐急得跳脚:“油啊!”
“人还不够密。”
第三次抡起来,栅门前人比刚刚多了一圈。
“倒!”刘亮大喊。
半坛膏油泼下去,一束火把跟着扔下去。瞬间,栅门前腾起一片火光,撞木头的人被火一燎,齐齐往外滚,火外的人还在往前冲,两边人撞在一起。
这时候就听见对面呼哨声三短一长。随着哨声,原本还在往前冲的人,开始跟着哨声慢慢退下去。
“不许追!”刘亮按住要起身的陈乐,“老规矩,黑夜里不赌命。”
东边官道上,那条火线停在原地,后半夜逐渐短了下去。
“他们咋就退了?”陈乐扶着垛口直喘,“人多咱们两倍。”
“抢粮的队伍没带攻城的大家伙,本就指望偷一波。”典韦的声音从栅门那边过来,哑的,“眼瞅着偷不成,还折了三四十个人。马上就天亮了,他们怕的不是咱是白天藏不住。”
天边亮起白光时,开始战后清点。
壕里、墙根,敌人遗下尸首三十几具,拖走的不计。村里这夜死了两个,受伤的十三个。
死的两个里面,一个叫田老大,第一批入册的流民,家里就剩个半大小子。另一个姓耿,前月才在村里说了媳妇。
田大家的小子挤进人堆,看了一眼担地上盖着的草席,人楞在当场,被人推了两下才反应过来,扑上去摇着田大的手臂。
“爹,爹,爹你醒醒。”
刘亮看的难受,还是强打起精神跟顾皓月安排:“田大家的小子,口粮记双份,一直到他成年。”刘亮说,“耿家也一样。”
墙上的新兵腿还在抖,这会劫后余生。有人扶着垛口喊:“守住了——”
“今夜上墙的,名字都报给顾先生,一个顶双工。”刘亮的嗓子是哑的,“没了的两个,名字记在册子头一页。家里人,村里养。”
陈乐瘫坐在墙根,缓了半天:“哥,复盘一下?”
“说人话。”
“我是说——”陈乐咧嘴,“下回他们再来,咱还这么打?”
“出去的游哨回来了,那伙人二十里外扎营,炊烟起了。”刘亮望着东边,“他们在休整做饭,这一夜顶多算扛过去,还没完。”
顾皓月“火把还剩九支。膏油灯油用尽。柴火去了六成。上墙的粮食里,被血浸透,让火烧了的,七袋。”
末了她又补充了句,“最多再扛一次,就没辙了。哥,接下来咋办?”
刘亮擦了擦脑门的汗,深吸了口气,“硬抗,得想办法让他们不想再来。”刘亮说。
刘亮去了一趟仓房东头。
十三个伤号躺在门板搭的铺上,煮过的布条换了一盆又一盆。姜氏挽着袖子来回走,哪个哼得凶,她就先奔哪个。见刘亮进来,她只说了一句:“十三个,都丢不了命。”
“典壮士呢?”一个胳膊上缠着布的伤号撑起来问,“俺们这段墙,全靠他在前头顶着。”
“他没事。”刘亮说。
欢呼声还没起,李二狗带着哭腔喊起来:
“公!典壮士中箭了!”
典韦靠在栅门柱上坐着,旁人这才注意到,他肋下还插着截箭杆。
姜氏赶紧过去查看,小心的铰开衣襟,箭创边上的肉翻着,血染了一片,更往里,一道旧疤横在肋下崩了口,渗着黑血。
“旧疤。”典韦还笑得出来,“早年留的,不碍事。”
“箭头还在里头。”姜氏的声音发紧,“撅断的箭,头留在肉里了。”
箭头起了锈,姜氏拿热水给他擦拭了伤口周围,又裹了层布,手禁不住有些抖。
“这……没有医工,俺不会拔啊。”典韦摆摆手,说睡一觉就好。
他自己从担架上下来,走了两步,还回头吩咐李二狗:“门缝顶上之后,拿土把缝填死。”
说完这句,他晃了一下,扶住了栅门柱。
“俺没事。”他抢在所有人前头说,“就是有点乏。”
他说想吃早饭。
姜氏赶紧去盛了满满一碗粟米粥,他喝了半碗,放下了——这是头一回,他碗里有剩饭。
姜氏端着那半碗粥,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她看着典韦的脸色状态不对劲,可一点办法没有,这会儿出不去,外头的人进不来。上哪找医工去?
后半夜,典韦烧了起来。
先是牙关打颤,接着浑身烫手,人说起了胡话,喊着陈留土话。前头还是嘟嘟囔囔,到后来不停的喊娘:
“娘,俺吃饱了。”
姜氏扭过头去,哽咽着擦泪。
冷水浸了布巾敷上去,一刻一换,烧还是退不下来。姜氏又拧了布巾擦他的手心脚心,擦了两遍,那具身子还是烫得像个火炉。箭创周围红肿,到天亮,创口的肉发了黑,渗出黄水。
“老辈子传下话来,”姜氏搓着手,声音很低,“金疮溃烂,灶心土和蜘蛛网敷上……”
刘亮被叫过来看情况时,他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情况太糟了。
李二狗守在边上,一步不肯走。陈乐拽他:“你守着顶什么用?”
“那一箭是奔我来的。”李二狗眼睛通红,“我守着。”
顾皓月把村里的箱笼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药。”她回来,声音头一回发飘,“止血的草木灰,都是灶上现刮的。”
“城里有令史,有药铺!”陈乐跳起来,“我进城买!”
“四门都闭了。”刘亮说,“你进不去。”
“那也不能干看着!昨夜要不是他——”
“你先坐下,想办法,我想想办法。”刘亮极力安抚住陈乐,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发飘。
陈乐张着嘴,一屁股坐下了。
刘亮蹲在典韦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灼手。
他蹲了很久,忽然抬头,问顾皓月:
“村里,有酒么?”
顾皓月一怔:“酒?”
“最烈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