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来的时候孤身一人,却把整个村子都惊动了。
李二狗当天轮的白日岗,他站在官道口的草棚里头,大老远就瞅见那道影子:“陈头儿!官道上来人了!”
陈乐从壕沟里直起腰,满头是土:“来几个?”
“一、一个。”
“一个你嚎什么?”
“你自己上来看!”
陈乐爬上去,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等看清楚来人,硬生生的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官道尽头,一个彪形汉子正大步走来。看着身高过了一米九,整个人虎背熊腰的像堵墙,背后交叉扛着两把戟,远远看着像头大黑熊,正一步一步的朝村口的方向来。
二狗的一嗓子惊了半个村子,爱看热闹的妇人跟过来凑了一眼,丢下句:妈呀!来了个熊瞎子。抱起孩子就往村里跑。妇人这一声鬼哭狼嚎般的动静,吓得老人们摸起了扁担。昨夜波才过召陵的消息才到,后半夜还跑了两个人——如今官道上来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兵的探子。
“鸣锣!”有人喊,“鸣锣聚人!”
“不许鸣!”刘亮从账桌后头出来,“锣是留着救命的,不是让你们自己吓自己。”
他走到官道口站定,瞧着远处越来越近的人影。
那人似是也知道自己的模样容易唬人,站在离他还有十步开外的距离停住,先把背后两把戟接下来拄在地上,然后才拱了拱手,瞧着努力让自己看着端正。
“敢问,这里可是长明村?”壮汉开口。
“正是,我是这里的……”刘亮琢磨了下用词,又说“这里归我管,敢问壮士寻到这里有何事?”
“俺,陈留典韦。路过这里,想讨顿饭。”
典韦。
二字入耳,如同一声惊雷在他耳边炸响。刘亮差点没端住架子——陈留人,双戟,这个身量——全对得上。宛城死战、替曹操断后、杀得尸首堵门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他的官道口,风尘仆仆,跟他说,说想讨顿饭。
这时候的他,还没投到任何人麾下。
东边的骑兵说上来就上来,村里的墙才夯了半截。老天爷啊,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一员万人敌送到了他的锅边。
这个人,说什么他都得留下。
刘亮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收回肚子里,尽力保持着平静。“壮士请随我回村,区区一顿饭食而已,管饱,管够。”
典韦被刘亮突然热烈起来的目光刺的有些莫名,饶了绕脑袋说:“俺没钱,但俺有力气。”
刘亮大笑,“是了,看典兄弟身形,寻常一二十人难以近身。”
“俺不白吃,你们不是筑坞么。”他朝壕沟那边抬了抬下巴,“俺给你干活,用工抵饭,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四个字,他说得又重又慢,像怕人听不清。
刘亮一手揽着典韦的臂膀,一手指着村内方向:“灶堂在那边,先吃饱饭再说!”
典韦被这反应弄的更加不好意思了,别人不知道刘亮的反常,可陈乐知道啊,打他从哨棚那过来,听见典韦名字的那刻人就麻了。他没刘亮那么快的反应力,这会儿人还同手同脚的跟在身后头。
陈乐热辣的目光,让典韦背上发毛。
——真是俩怪人,看俺的眼神怪怪的。但瞅着没啥威胁,俺一拳就能打死的程度。
灶上如今归姜氏管,这人头一夜跟着流民队伍过来,边上负责打水的就是前两日才埋了孩子的那个女人。她话少,平日里就守着灶台那也不去。
刘亮把典韦带进灶房,摁在矮凳上坐下。
“姜嫂子,上饭,要稠的!”刘亮指挥着二人,本想说好酒好菜,可一想,村里翻个底朝天就一些野菜团子跟粟米饭,咸菜都是好东西。
第一碗吃完时,姜氏还没直起腰,空碗就递了回来。第二碗,第三碗。到第五碗,排队领饭的人不往前走了,全在后头看。
二牛扒着锅台,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六碗,扭头喊:“哥!六碗了!比咱家三天吃的都多!”
大牛赶紧从后头一把捂住他的嘴。
典韦不恼,也不臊,碗沿不离嘴,三两口一碗。吃完拿筷子把碗壁刮得干干净净,一粒粟米都不剩。
第七碗下去时,他总算停了,伸手又从筐里拿起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在手里捏着。捏了半天,他转过头,往人堆里看。
人堆里,二牛正被他哥按着肩膀,眼睛盯着那半块饼,口水都快下来了。
典韦把那半块饼递过去。
“小孩,拿着。”
大牛赶紧把弟弟往后拽了一下,二牛没敢接,就一手抱着哥哥的腿,一手含在嘴里,口水流了一手。
典韦的手举在那儿,没动。
“拿着。”
二牛看看他哥,又看看刘亮,见刘亮点头后,伸出小手一把把饼抓走了,抓走就往后躲。典韦嘿嘿笑了两声,转回去接着吃。
刘亮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就看着典韦吃。这人一顿饭抵得上四个人一天的口粮,可这货把最后半块饼,给了人堆里最小的那个。这人身上没有算计,没有客套,没有试探——饿了就吃,吃饱了就停,手里多出来半块饼,给旁边最小的那个。
第七碗见了底,他把碗送回锅边,朝姜氏拱手。
“嫂子,添麻烦了。”
姜氏抱着空瓢,半天没说出话。
陈乐凑到刘亮耳边,压着嗓子:“哥,这简直是人形吞粮兽。”
典韦站起身,抹了把嘴,抄起地上的双戟就要往壕沟走。
“典兄弟你干啥去?”刘亮问。
“干活。”他理直气壮,“吃了七碗,不干活,这饭烧心。”
“壕里的活有钟点,急什么。”刘亮拦住他,“先随我看看壕。”
典韦愣了一下,把双戟往肩上一扛,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壕沟走。刘亮蹲下,他也蹲下。
“陈留,在东边。”
“嗯。”
“东边在打仗。”
“嗯。”
问一句,答一字。刘亮干脆不问了。他视线扫过典韦的手,虎口上一层硬茧,指节是平的,这是常年攥兵刃磨出来的。再看那两支戟,全都能对上。
“你们这壕,挖窄了。”典韦忽然开口。
“怎么讲?”心里还沉浸在见到宝了的刘亮,突然听见这么一句。
“壕面太窄,骑兵到了壕边,勒一勒马就敢试着越过去。”典韦伸出两根手指,在壕沿的虚土上划了一道,“再开宽两尺,再下去一尺,马到跟前自己就打横。”
“你还懂骑兵?”
“见得多了。”典韦望着壕底,不看他,“俺在路上,见过骑兵怎么踩人。”
最后一点疑心也没了。
“典兄弟身上可是背了事?”他还是问了一句。
典韦的脊背僵了一瞬。
“背了。”他说,“俺不说。说了怕脏了你的耳朵。”
“那就不说。”刘亮道,“村里只问三条——肯不肯干活,守不守规矩,上不上册。”
典韦扭过头,头一回正眼看他。
“上册?”
“入册,烙牌。”刘亮朝窝棚那边抬了抬下巴,新收的人腰间都挂着木牌,走起路来磕碰着响,“名字入了册,就是长明村认下的人。官面上查下来,册上有名,牌上有名,就是村里的编氓,谁也不能随手把你当流民拿了去。”
典韦望着那些木牌,看了很久。
“俺这样的人,也上得?”
“你这样的人,”刘亮笑了,“头一个上。”
账桌前,顾皓月提笔:“姓名。”
“典韦。”
“哪个典?”
典韦答不上来。顾皓月蘸了墨,在册子上写了个“典”,又写个“韦”,笔锋很稳。
“典,典籍的典。”她说,“好姓。”
木牌烙好,红绳穿好,递过去。典韦接在手里,掂了掂。巴掌大一块木头,没什么分量,他掂了好几下,才挂上腰,挂得端端正正,又伸手正了正。
“工,今日起算。”顾皓月说,“讲壕讲对了,头儿交代过,加倍记。”
“俺吃七碗。”典韦说,“记七碗的工就够了。”
走出两步,刘亮又回头。
“典兄弟,东边的兵已经过了召陵,官道一天比一天凶。你要是没个去处——”他指了指身后的半截土墙、新立的栅门、冒着烟的锅灶,“村里管饭,你就在这安心住下,想走也能随时走,没人拦你。”
典韦顺着他的手看了一圈,目光在那半截墙上停了停。
“俺先去看一眼东头那截壕。”他说,“看完就住下。”
午后,典韦下了壕。
两人抬的石夯,他一个人抡,一夯一个坑,夯歌都不用喊,号子全在他胳膊上。合抱粗的栅门柱,四个壮丁抬一根都呲牙咧嘴,他一边腋窝里夹一根,从料场走到村口连气都不带喘。
李二狗他们先是躲着远远的瞧,瞧了一阵子凑近了围观,末了这些人抢着给他递水。半大的孩子们则跟在他后头,大牛胳膊底下还夹着二牛,怕他脚贱好奇去绊那双铁戟。
歇息的时候,陈乐凑了过去。
“典大哥,掰个腕子?”
典韦摇头:“不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