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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小说网 > [三国]长明永昼 > 第7章 典韦

第7章 典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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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来的时候孤身一人,却把整个村子都惊动了。

李二狗当天轮的白日岗,他站在官道口的草棚里头,大老远就瞅见那道影子:“陈头儿!官道上来人了!”

陈乐从壕沟里直起腰,满头是土:“来几个?”

“一、一个。”

“一个你嚎什么?”

“你自己上来看!”

陈乐爬上去,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等看清楚来人,硬生生的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官道尽头,一个彪形汉子正大步走来。看着身高过了一米九,整个人虎背熊腰的像堵墙,背后交叉扛着两把戟,远远看着像头大黑熊,正一步一步的朝村口的方向来。

二狗的一嗓子惊了半个村子,爱看热闹的妇人跟过来凑了一眼,丢下句:妈呀!来了个熊瞎子。抱起孩子就往村里跑。妇人这一声鬼哭狼嚎般的动静,吓得老人们摸起了扁担。昨夜波才过召陵的消息才到,后半夜还跑了两个人——如今官道上来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兵的探子。

“鸣锣!”有人喊,“鸣锣聚人!”

“不许鸣!”刘亮从账桌后头出来,“锣是留着救命的,不是让你们自己吓自己。”

他走到官道口站定,瞧着远处越来越近的人影。

那人似是也知道自己的模样容易唬人,站在离他还有十步开外的距离停住,先把背后两把戟接下来拄在地上,然后才拱了拱手,瞧着努力让自己看着端正。

“敢问,这里可是长明村?”壮汉开口。

“正是,我是这里的……”刘亮琢磨了下用词,又说“这里归我管,敢问壮士寻到这里有何事?”

“俺,陈留典韦。路过这里,想讨顿饭。”

典韦。

二字入耳,如同一声惊雷在他耳边炸响。刘亮差点没端住架子——陈留人,双戟,这个身量——全对得上。宛城死战、替曹操断后、杀得尸首堵门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他的官道口,风尘仆仆,跟他说,说想讨顿饭。

这时候的他,还没投到任何人麾下。

东边的骑兵说上来就上来,村里的墙才夯了半截。老天爷啊,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一员万人敌送到了他的锅边。

这个人,说什么他都得留下。

刘亮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收回肚子里,尽力保持着平静。“壮士请随我回村,区区一顿饭食而已,管饱,管够。”

典韦被刘亮突然热烈起来的目光刺的有些莫名,饶了绕脑袋说:“俺没钱,但俺有力气。”

刘亮大笑,“是了,看典兄弟身形,寻常一二十人难以近身。”

“俺不白吃,你们不是筑坞么。”他朝壕沟那边抬了抬下巴,“俺给你干活,用工抵饭,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四个字,他说得又重又慢,像怕人听不清。

刘亮一手揽着典韦的臂膀,一手指着村内方向:“灶堂在那边,先吃饱饭再说!”

典韦被这反应弄的更加不好意思了,别人不知道刘亮的反常,可陈乐知道啊,打他从哨棚那过来,听见典韦名字的那刻人就麻了。他没刘亮那么快的反应力,这会儿人还同手同脚的跟在身后头。

陈乐热辣的目光,让典韦背上发毛。

——真是俩怪人,看俺的眼神怪怪的。但瞅着没啥威胁,俺一拳就能打死的程度。

灶上如今归姜氏管,这人头一夜跟着流民队伍过来,边上负责打水的就是前两日才埋了孩子的那个女人。她话少,平日里就守着灶台那也不去。

刘亮把典韦带进灶房,摁在矮凳上坐下。

“姜嫂子,上饭,要稠的!”刘亮指挥着二人,本想说好酒好菜,可一想,村里翻个底朝天就一些野菜团子跟粟米饭,咸菜都是好东西。

第一碗吃完时,姜氏还没直起腰,空碗就递了回来。第二碗,第三碗。到第五碗,排队领饭的人不往前走了,全在后头看。

二牛扒着锅台,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六碗,扭头喊:“哥!六碗了!比咱家三天吃的都多!”

大牛赶紧从后头一把捂住他的嘴。

典韦不恼,也不臊,碗沿不离嘴,三两口一碗。吃完拿筷子把碗壁刮得干干净净,一粒粟米都不剩。

第七碗下去时,他总算停了,伸手又从筐里拿起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在手里捏着。捏了半天,他转过头,往人堆里看。

人堆里,二牛正被他哥按着肩膀,眼睛盯着那半块饼,口水都快下来了。

典韦把那半块饼递过去。

“小孩,拿着。”

大牛赶紧把弟弟往后拽了一下,二牛没敢接,就一手抱着哥哥的腿,一手含在嘴里,口水流了一手。

典韦的手举在那儿,没动。

“拿着。”

二牛看看他哥,又看看刘亮,见刘亮点头后,伸出小手一把把饼抓走了,抓走就往后躲。典韦嘿嘿笑了两声,转回去接着吃。

刘亮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就看着典韦吃。这人一顿饭抵得上四个人一天的口粮,可这货把最后半块饼,给了人堆里最小的那个。这人身上没有算计,没有客套,没有试探——饿了就吃,吃饱了就停,手里多出来半块饼,给旁边最小的那个。

第七碗见了底,他把碗送回锅边,朝姜氏拱手。

“嫂子,添麻烦了。”

姜氏抱着空瓢,半天没说出话。

陈乐凑到刘亮耳边,压着嗓子:“哥,这简直是人形吞粮兽。”

典韦站起身,抹了把嘴,抄起地上的双戟就要往壕沟走。

“典兄弟你干啥去?”刘亮问。

“干活。”他理直气壮,“吃了七碗,不干活,这饭烧心。”

“壕里的活有钟点,急什么。”刘亮拦住他,“先随我看看壕。”

典韦愣了一下,把双戟往肩上一扛,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壕沟走。刘亮蹲下,他也蹲下。

“陈留,在东边。”

“嗯。”

“东边在打仗。”

“嗯。”

问一句,答一字。刘亮干脆不问了。他视线扫过典韦的手,虎口上一层硬茧,指节是平的,这是常年攥兵刃磨出来的。再看那两支戟,全都能对上。

“你们这壕,挖窄了。”典韦忽然开口。

“怎么讲?”心里还沉浸在见到宝了的刘亮,突然听见这么一句。

“壕面太窄,骑兵到了壕边,勒一勒马就敢试着越过去。”典韦伸出两根手指,在壕沿的虚土上划了一道,“再开宽两尺,再下去一尺,马到跟前自己就打横。”

“你还懂骑兵?”

“见得多了。”典韦望着壕底,不看他,“俺在路上,见过骑兵怎么踩人。”

最后一点疑心也没了。

“典兄弟身上可是背了事?”他还是问了一句。

典韦的脊背僵了一瞬。

“背了。”他说,“俺不说。说了怕脏了你的耳朵。”

“那就不说。”刘亮道,“村里只问三条——肯不肯干活,守不守规矩,上不上册。”

典韦扭过头,头一回正眼看他。

“上册?”

“入册,烙牌。”刘亮朝窝棚那边抬了抬下巴,新收的人腰间都挂着木牌,走起路来磕碰着响,“名字入了册,就是长明村认下的人。官面上查下来,册上有名,牌上有名,就是村里的编氓,谁也不能随手把你当流民拿了去。”

典韦望着那些木牌,看了很久。

“俺这样的人,也上得?”

“你这样的人,”刘亮笑了,“头一个上。”

账桌前,顾皓月提笔:“姓名。”

“典韦。”

“哪个典?”

典韦答不上来。顾皓月蘸了墨,在册子上写了个“典”,又写个“韦”,笔锋很稳。

“典,典籍的典。”她说,“好姓。”

木牌烙好,红绳穿好,递过去。典韦接在手里,掂了掂。巴掌大一块木头,没什么分量,他掂了好几下,才挂上腰,挂得端端正正,又伸手正了正。

“工,今日起算。”顾皓月说,“讲壕讲对了,头儿交代过,加倍记。”

“俺吃七碗。”典韦说,“记七碗的工就够了。”

走出两步,刘亮又回头。

“典兄弟,东边的兵已经过了召陵,官道一天比一天凶。你要是没个去处——”他指了指身后的半截土墙、新立的栅门、冒着烟的锅灶,“村里管饭,你就在这安心住下,想走也能随时走,没人拦你。”

典韦顺着他的手看了一圈,目光在那半截墙上停了停。

“俺先去看一眼东头那截壕。”他说,“看完就住下。”

午后,典韦下了壕。

两人抬的石夯,他一个人抡,一夯一个坑,夯歌都不用喊,号子全在他胳膊上。合抱粗的栅门柱,四个壮丁抬一根都呲牙咧嘴,他一边腋窝里夹一根,从料场走到村口连气都不带喘。

李二狗他们先是躲着远远的瞧,瞧了一阵子凑近了围观,末了这些人抢着给他递水。半大的孩子们则跟在他后头,大牛胳膊底下还夹着二牛,怕他脚贱好奇去绊那双铁戟。

歇息的时候,陈乐凑了过去。

“典大哥,掰个腕子?”

典韦摇头:“不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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