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手一人足矣。”
荀彧慢慢地把那卷布按在案上,指节压得有些发白。
“公可知,颍川眼下一头耕牛,值几何?”
顾皓月收到刘亮的眼神,在旁边开了口:“上月阳翟市上,一头壮牛要价八千至一万钱。三年前是四千。”
荀彧的目光转到她身上。
“顾氏所言不差。”他说,“光和以来,连岁大疫,人死者众,牛亦死者众。牛价三年翻了一倍有余,而市上无牛可买。彧遣人往南阳、往河内去访,回来的都说无牛。”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
“公方才说,一牛可挽。”他侧过头,“公可知这几字于颍川意味着什么?”
“颍川一郡,户口稠密,冠于中原。可去岁大旱,今春又寒。”荀彧说,“县里报上来的,只有两桩事,一曰缺粮,二曰缺牛。”
他停了一下。
“缺粮尚可以赈,可以贷,可以自旁郡贩。缺牛——”
他没说下去,转过身。
“寻常人家,一家五口,有丁二人,无牛一日不过半亩。地耕不完就得抛荒,赋税交不上就得逃。”
他看了一眼堂外。
“逃出去的,就变成城外汇集的那些人。”
陈乐低下头,把手上那点泥抠了抠。昨天他还在官道边上偷人家的鸡,那老农抡着铁锹追了他半条道,一边追一边哭。当时他还嘀咕这人至于么,一只鸡而已。
荀彧重新看向刘亮。
“彧再问一句。此物,公自何处得来?”
来了。
这个问题,刘亮来时打了几十遍腹稿。
“亮自幼随师长四处游学,沿途过了五六个郡,所至皆乡野。在南边一处见过一老农的犁是曲的,好奇询问之下方才得知,那曲辕本是长臂断后重新用铁箍扎上,断了数次,修补数次,反倒一次比一次省力。补至辕曲壁短之时,一人一牛便可耕作。亮亲试之后果然如此。老农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然亮将此事记于心,绘于纸。”
他直视着荀彧,语气不似作伪。
荀彧没说信不信,问了另一个问题:“铧,如何铸?”
“荀公问错人了。”刘亮答得干脆,“铧怎么铸,问匠人。为何这样铸,问我。”
荀彧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公今日登门,怕是不单单是为了这辕。”
“荀公先看此物。”刘亮递过帛书。
荀彧接过,展开一字一句看完,目光在那半块印上停留片刻。
“此书,不足为凭。”
“我知道。”刘亮说,“印磨去一半,无落款,无日期,正式传符已失。我若拿着它去县衙户曹,他会客客气气把我请进去,翻一翻旧档,然后跟我说,孝廉公且回去等着,待本曹核验清楚,自当奉还祖田。”
他顿了顿。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他把手一摊。
“有凭,无证。这七十亩田,我一个人拿不回来。”
荀彧慢慢地把帛书卷好,推回到案的中间。
“公说得极明白。”他说,“明白得不像个只想要回祖田的人。”
刘亮没有躲。
“荀公所言甚是。我今年十九,可回颍川这一路,看见的东西比我前十九年加起来还多。沿途流民遍地,便想起这辕,若能推行,天下便少几个饿死之人。此乃善政,可单靠亮一人不行。此次登门,也存着几分借荀氏之手安抚流民之心。亮忝为汉室宗亲,家虽破败至此,可到底身体里也流着高皇帝的血,不忍见此一幕。”
刘亮的声音一点没抖,他说的每一句都很真诚。至于有几分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荀彧不禁有些动容。
“那么,公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请荀公替我在户曹作保。而我给荀公的,是这个。”刘亮伸手点了点案上那卷粗布,“荀公要造多少张、给多少人用、送到哪个县、写不写我的名字,都随荀公。”
荀彧没有回答,
堂上安静得只有窗外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陈乐憋得脸都红了。他有一肚子话想接,譬如“俺哥画的这犁,牛看了都得磕头”,这句他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八遍,一遍比一遍精彩。
荀彧起身走到堂前,负手而立,他看着外头院子里那片树影,说起另一件事。
“公可知,彧族中近月来议得最多的是什么。”
“不知。”
“是徙。”
那个字落在堂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族中长者言,颍川四通八达,无山川之险,若贼势一起,此地必为战场。不若早为之计,举族北渡,或往冀州,或往河内,择一处山河险固之地,以全宗族。”
他停了停。
“此议,不为无理。”
他转过身来。
“彧不愿。彧的家在此,彧的先人葬在此,彧读的书、识的人、耕的田,都在此。举族一走,是全了荀氏,却也弃了颍川。走得了的是有车有粮的人家。走不了的,是那些三十亩地耕不完的人家。”
“彧要留。”他看着刘亮,“可留下来,便须有个留得住的凭据。族中长者要的不是空言,是今春的地能不能耕完,今秋的粮能不能收上来,人能不能不逃。”
他走回案前,低头看那卷歪歪扭扭的粗布图。
“所以公这卷图,若是真的,于彧便不只是多打几石粮。”
刘亮站在那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荀公若肯替我说那句话,我得的是三条命。往后荀公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能做的绝不推诿。”
他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感慨。
“人在世上,寻一件对的事、寻一个对的人,难。真寻着了——”他忽然收住了。这话初次见面显得轻浮。他停住话头,只略一拱手。
荀彧没有接这句,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把那卷粗布收拢,重新递还给他。
“城西铁铺的张铁匠,手艺是阳翟头一份。料,荀氏出,福儿盯着。”荀彧竖起一根手指,“三日之后,彧亲去看犁。试犁那日,彧再遣一老农。”
“犁成,彧便出面为公作保。名籍、祖田、身份,一并替公落下。户曹那边,不劳公再走一步。”
刘亮躬身:“谢荀公。”
“话没说完。”
荀彧的声音依旧温和,可说出口的话透着股寒意。
“犁若不成。”
他看着刘亮。
“这卷帛书,便是伪冒宗亲的铁证。彧会亲手拿着它,送公去见官。伪冒宗亲,依律论罪。”
“公,敢应么?”
——最坏的结果之一。
刘亮想着,面上没有露出来,他整了整衣袖,长揖到底。
“公平。”
他直起身。
“我应。”
出了荀府时已过晌午。
“哥。”陈乐压着嗓子,“刚才那话你听明白没?造不出来,咱仨就是冒名宗亲的骗子,是要见官的!你还‘我应’?”
“不答应,咱们这会儿连那道门都出不来。”刘亮把帛书塞回怀里。
顾皓月抱着账册走在最后,忽然开口。
“他这是拿你这条命给这三天下了注。犁成了,他得了一张犁、一个立给全郡看的凭据。犁不成,他砍一个骗子,给往后登门的骗子打个样。怎么算,他都不亏。”
“所以人家是荀文若。”刘亮苦笑,“上辈子我最烦跟这种人打交道。”
刘亮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挂在西边,离落山还有两个时辰。
他收回目光,抬步往东走。
“走,先去找铁匠。”
堂上,待人走远后。
荀福在门口探了个头:“主人,那位孝廉公,当真信得过?”
“信不过。”
荀福一愣,差点把探进来的头缩回去。
“那主人为何还——”
“福儿。”
“在。”
“城西铁铺你替我盯着。不必催他,不必扰他。只看一样。”
“看什么?”
“看他若造不成,是先寻由头,还是先寻错处。”
荀福躬身应了。退出去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念叨这两句的区别,念到第三遍才回过味来,后颈微微一凉。
太阳彻底落下去后,荀彧起身把窗合上,回身时又看了一眼那道空空的案几。
“这颍川的春天,兴许真要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