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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迟到十二年的审判(三年级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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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的证词最短,她只负责确认玻璃管、镊子以及当时的封存过程。有人问她,为什么连丽贝卡有没有用手直接碰过毛发这种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她沉默了一下才回答:“因为在那之前,萨顿和麦克米兰已经为了机关的门会不会太重、会不会夹伤老鼠讨论了很久。”

“很久是多久?”

苏珊认真想了想。

“比这件事本身需要的时间久。”

最后轮到贾斯汀。

那名老巫师对着文件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芬列里先生,根据陈述,最早提出这种麻瓜的……迪恩艾鉴定的人,是你?”

“DNA。”

“对,就是那个。”

贾斯汀坐得相当端正:“严格来说,我一开始并不是在提建议,我是在开玩笑。”

老巫师慢慢抬起头:“什么?”

“我问萨顿,她难道准备给一只老鼠验DNA吗?”贾斯汀十分诚实地说,“后来她觉得这个主意好像真的可以试一试。”

高处有个巫师轻轻吸了口气。

“你接受过麻瓜法医方面的训练吗?”

“没有,先生。”

“那你是从哪里知道这种方法的?”

贾斯汀安静了两秒。

“我爸爸很喜欢看警务节目。”

小天狼星一下笑出了声。

老巫师的脸沉了下来:“所以,布莱克先生的自由,有一部分竟然取决于你父亲晚上喜欢看什么电视节目?”

贾斯汀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说法。

“我不认为这是最准确的法律概括。”

小天狼星笑得更厉害了。

博恩斯敲了一下木槌:“布莱克先生。”

“抱歉。”

“你今天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回是真心的。”

真正让笑声消失的,是那份麻瓜检验报告被送上来以后。

负责协助送检的圣芒戈治疗师先说明,两份样本进入实验室以前只以编号区分,没有提供样本身份,也没有向实际检验人员透露希望得到什么结果。另一名变形术专家随后解释,阿尼马格斯并不是创造出另一个独立的生命,而是同一个巫师在人形与动物形态之间变换;某些永久性的身体残缺也会随变形保留下来——彼得缺失的手指与斑斑缺失的脚趾,本身便是最直接的例子。

一名年长女巫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说道:“我还是很难接受,我们什么时候开始需要麻瓜实验室告诉威森加摩事实是什么了?”

她的口气里带着一种几乎毫不掩饰的傲慢,可到底没有直接要求把报告排除在外。证物已经有正式编号,麦克米兰先生的办公室确认过程序,博恩斯也准许专家出庭,而邓布利多正坐在另一边,很有耐心地等着她把话说完。

“我想,并没有人要求本庭因为一项检验是由麻瓜完成的,就不加质疑地接受它。”邓布利多站起来说道,“诸位当然应该询问样本是怎样取得的,有没有受到污染的可能,检验方法本身有什么局限,以及它的结论究竟能够说明到哪一步。认真对待一项新证据,并不等于盲目相信它;恰恰相反,该问的问题更应该问清楚。”

女巫看着他:“可威森加摩从来没有这种先例。”

“这倒是真的。”邓布利多说,“不过,如果‘以前没人这样做过’本身就足以成为拒绝的理由,那么我们最后能够证明的,大概也只有以前确实没人这样做过。”

高处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女巫抿紧嘴,没有再说什么。

治疗师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两份样本所得的遗传图谱一致——按照负责检验的实验室给出的意见,它们来自同一个个体。”

审判室真正安静了下来。

小天狼星也不再笑了。他一直盯着那几张薄薄的麻瓜纸,像是一时很难把它们和自己在阿兹卡班度过的十二年联系在一起。哈利坐在后面,也一直看着他。

福吉最先站了起来。

“即便接受这份报告,它也只能证明彼得·佩迪鲁在那之后仍然活着,并不能证明布莱克没有杀死那十二名麻瓜。”

“完全正确。”博恩斯说道。

福吉明显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地赞同。

“所以,”博恩斯继续道,“本庭仍然需要审查爆炸现场、保密人身份、尖叫棚屋中的证词,以及当年的拘押程序。这份报告不是判决。它只是使十二年前被当成定论的一个重要前提不再成立——彼得·佩迪鲁并没有死在那条街上。”

之后的争论一直持续到下午。

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巫师终于把许多人始终绕着不肯直说的问题摆到了桌面上:“如果今天我们认定布莱克的长期拘押程序无效,那么战争时期其他按照同一条例先行拘押的人怎么办?是不是都要重新调查?是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要求赔偿?当年赋予傲罗的那些特别权限,是不是也要重新审查?”

“如果存在足以动摇原案核心事实的新材料,当然应该复核。”博恩斯说。

另一名女巫立刻反驳:“阿米莉亚,那几年不是普通年月。我们不能要求一个每天都在处理食死徒袭击的部门,像今天一样坐在这里,花一整个下午检查每一项程序。”

“我没有要求他们当时不能先抓人。”博恩斯说道,“我要说的是,如果法令明确规定二十一天以后必须进行司法确认,那么‘没有时间’就不能把二十一天自动延长成十二年。”

克劳奇就在这时重新开口。

“你们是在和平时期审判战争。”

小天狼星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听见这一句,身体一下绷紧。

邓布利多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制止。

“和平时期?”小天狼星慢慢重复了一遍。

克劳奇没有看他:“今天你们有完整的档案,有足够的人手,也有足够的时间。当时我们没有。”

小天狼星盯着他。

“那你告诉我,巴蒂,我在阿兹卡班的哪一年开始算和平?”

克劳奇终于转向他。

“第一年?”小天狼星问,“伏地魔已经消失了。第二年?第五年?第十一年?”

他笑了一声,却听不出半点笑意。

“还是说一个人一旦被交给摄魂怪,外面的日历就跟他没关系了?”

克劳奇脸色发白:“你不能拿自己的遭遇去否定整个战争时期的决断。”

“我没有。”小天狼星反而平静下来,“我甚至从来没说当时不能抓我。你们觉得我刚炸掉一条街?好,抓。拿走我的魔杖,把我锁起来,门口站十个傲罗都行。”

他看着克劳奇。

“然后问我。”

这一次,没有人笑。

“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

“你们有整整十二年可以问。”

麦克米兰先生这时从书记席上站了起来。

“本办公室需要说明一项程序问题。”他说话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战争时期特别拘押条例授权的是先行拘押,不是永久行政拘押。它可以把司法审查推迟到二十一日以内,却没有取消审查本身。布莱克案没有后续司法确认,也没有合法的延期命令。”

高处有人不耐烦地说道:“如果因为这个案子开始补查所有类似旧案,你知道程序与档案办公室会多出多少工作吗,麦克米兰?”

麦克米兰先生想了想。

“知道。”

“那你还——”

“办公室还有桌子。”

审判室里响起一阵轻笑。

麦克米兰先生本人却没有笑:“如果工作增加,是因为过去本应完成的程序没有完成,那么我恐怕不能把办公室现在很忙,作为继续不做的法律理由。”

坐在后面的厄尼始终没有动。

丽贝卡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望着父亲的样子,比任何一次拿到满分成绩时都更加认真。

再往后,争论渐渐已经不只是在讨论小天狼星一个人的案子了。有人坚持战争时期必须允许魔法部使用紧急权力,否则繁复的程序只会给真正的食死徒留下机会;也有人反驳,紧急权力之所以能够被接受,恰恰因为它应该有明确的期限。几个出身古老纯血家族的成员陆续站出来支持重审,却谁也没打算假装自己突然喜欢上了小天狼星。

一位银发老妇人甚至直截了当地说道:“布莱克先生年轻时的名声,如果让我评价,大概足够让我禁止自己的女儿走到他二十英尺以内。”

小天狼星扬了扬眉毛。

“夫人,看起来我们两个都很幸运,没有碰上这个问题。”

老妇人冷冷瞪了他一眼:“你最好别让我改主意。”

“不过,我更不喜欢另一件事。”老妇人继续说道,“我更不能接受的是,一个部门主管竟然可以绕过威森加摩,把一个巫师无限期地交给摄魂怪——今天被这样对待的人恰好姓布莱克,并不会让这种做法因此变得合理。”

几排以外,一个年轻的麻瓜出身成员立刻站了起来:“那么我也希望记录写清楚:一个人不应该因为姓布莱克、有古灵阁的金库、认识邓布利多,或者碰巧有朋友的父亲在书记处工作,才有资格在十二年以后得到一次审查。如果今天承认这项权利,它就必须属于所有人。”

麦克米兰先生点了一下头:“完全同意。”

支持重审的人根本不属于同一个阵营。有人相信邓布利多,也有人一向嫌他管得太多;有人关心小天狼星究竟是不是无辜的,也有人只在乎威森加摩不能任由行政部门绕过最重要的程序。古老的纯血家族担心下一个被关进去的是自己的继承人,麻瓜出身的成员则坚持,不能只有古老姓氏出了事,完整的程序才突然变得重要。

福吉显然比丽贝卡更早看懂了票数。

最后一轮发言尚未结束,他的措辞已经从“轻率重开战争时期旧案可能造成危险先例”,悄悄变成了“现任魔法部当然有责任主动纠正战争年代遗留下来的程序问题”。

哈利猛地转头看向他,罗恩则直接张开了嘴。

贾斯汀在后排很轻地说了一句:“两封拒绝信。”

苏珊立刻碰了碰他的手臂。

邓布利多显然也听见了。他只是从半月形眼镜上方看了福吉一眼,没有拆穿,也没有说任何话。

丽贝卡这才忽然明白,福吉现在考虑的已经不是该不该赞成重审,而是明天早晨他更愿意在《预言家日报》头版上看见哪一种说法。

最后,博恩斯要求表决。

她没有发表长篇结语,也没有说什么特别适合第二天登在报纸上的漂亮话,只把目前能够确认的事实重新梳理了一遍:彼得·佩迪鲁并没有死于一九八一年;十二年前保存下来的断指,与几个月前在霍格沃茨取得的血样属于同一个人;哈利、罗恩、赫敏和卢平也都亲眼见过彼得从老鼠恢复成人形。因此,原案中“小天狼星杀死彼得”这一核心事实已经无法成立。至于造成十二名麻瓜死亡的爆炸,当年没有检查小天狼星的魔杖,也没有任何目击者真正看见是谁施了咒;波特夫妇真正的保密人是谁,同样从未经过法庭查证。

说完以后,她合上了原案卷。

“除此以外,还有一件事不依赖今天出现的任何新证据,也不依赖那份麻瓜检验报告。”

她抬起头,看向中央。

“小天狼星·布莱克从未受审。”

随后开始表决。

一只只手从高处举了起来。反对票比丽贝卡希望的要多:有人仍然不信任麻瓜的检验方法,有人不愿意否定克劳奇时代的做法,也有人显然只是认为,十二年以后承认魔法部曾经犯下这样严重的错误,会带来太多麻烦。

可是票数已经够了。

厄尼一直在数,丽贝卡只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就知道结果已经不会改变。

哈利却一动不动。他甚至没有像厄尼那样盯着一只只举起的手,只死死看着主持席,仿佛一定要亲耳听见最后那句话,才肯相信这一次不会又在最后一刻出什么差错。

博恩斯确认票数以后,重新看向中央。

“小天狼星·奥赖恩·布莱克,本庭认定,现有证据不足以维持关于你谋杀彼得·佩迪鲁以及十二名麻瓜的指控;关于你向伏地魔泄露詹姆与莉莉·波特藏身处的指控,同样缺乏足以成立的事实基础。原特别拘押令在法定司法确认期限届满以后,已经失去继续羁押的效力;此后长达十一年余的阿兹卡班拘押,也从未取得有效的威森加摩授权。全国通缉令即刻撤销,财产恢复、赔偿以及相关行政责任另行处理。”

小天狼星一动不动。

博恩斯停了一下。

“小天狼星·布莱克,”她说,“你自由了。”

扶手上的锁链自动松开,从木椅两侧滑落下来,沉重地砸在石地上。

没有人鼓掌。真正到了这一刻,掌声反而显得很不合适。

小天狼星低头看着脚边的锁链,许久以后,才像终于想起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十二年。”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却没能真正笑出来。

“原来最后只要这么一句。”

哈利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石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负责看守的傲罗这一次没有拦他。小天狼星抬起头时,脸上刚才那些冷硬的神情几乎一下子全散了。

哈利已经朝他跑过去。

小天狼星也立刻站起身,动作太快,差点踩到刚刚掉下来的锁链,随后一把将哈利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像一时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用多大的力气。

高处那些刚才还为了战争权限争得脸色发青的人忽然都忙了起来。有人低头整理卷宗,有人转过去同旁边的人交谈,书记员开始检查手里的羽毛笔,就连博恩斯也垂下眼,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整个威森加摩像是在一种罕见的默契之下,十分礼貌地假装没有看见中央那两个人。

过了一会儿,博恩斯才清了清嗓子。

“布莱克先生,还有几项附带事务需要处理。”

小天狼星没有马上松开哈利:“我就知道还没完。”

博恩斯看了一眼文件:“未经登记成为阿尼马格斯。”

“这个确实是我干的。”

“非法进入霍格沃茨。”

“也是我。”

“毁坏校内肖像。”

小天狼星终于松开哈利,皱起眉:“那幅画先不让我进去。”

“这不构成辩护。”

“只是补充一点背景。”

“非法闯入三年级学生寝室。”

“我是在找彼得。”

“这同样不能使三年级寝室成为你的合法搜查地点。”

小天狼星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总算审到几件我确实干过的事了。”

这一回,连博恩斯都没有立刻制止他。

考虑到小天狼星已经在缺乏有效司法授权的情况下被羁押了十一年有余,没有人认真主张再因为这些事情判处监禁。罚款、阿尼马格斯登记,以及对霍格沃茨受损财物的赔偿,都交给相应部门另行处理。

第二天,小天狼星就和邓布利多吵了一架。

原因当然是哈利。

“他跟我走。”小天狼星站在校长办公室里说道。他昨天为了出庭穿的那套比较体面的衣服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又换回一件黑袍,手臂抱在胸前,整个人明显没有打算用“商量”的语气,“我不是来问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邓布利多也没有像一句判决似的只回“不行”。

他让哈利坐下,自己也回到桌后,从莉莉留在哈利身上的保护开始,把女贞路四号为什么仍然必须在魔法意义上保留为哈利的家解释了一遍。只要佩妮·德思礼仍然给予哈利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那层源自血缘的保护就仍然存在,而邓布利多不愿意在不知道伏地魔究竟会不会再次出现的情况下主动放弃它。

小天狼星起初还能站着听。

听到后面,他已经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说,“我刚刚花了十二年证明自己没有害死詹姆和莉莉,现在从阿兹卡班出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儿子送回该死的德思礼家?你知道那群见鬼的德思礼对哈利做了些什么吗?”

“我的意思是,”邓布利多耐心地说道,“我不愿意为了让哈利现在立刻离开一个他非常不喜欢的地方,就舍弃掉一项曾经让伏地魔本人无法伤害到他的保护——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公平,小天狼星;事实上,它确实不公平——可危险并不会因为我们觉得安排不公平就变得比较讲道理。”

“伏地魔已经死了。”

邓布利多没有马上回答。

小天狼星的脚步一下停住。

“我不喜欢你刚才那个停顿。”

邓布利多看着他。

“我也不喜欢。”

小天狼星最终还是没能说服邓布利多让哈利正式搬出女贞路四号。

他显然对此很不满意,不过小天狼星·布莱克一向不是那种被人说一句“不行”以后就会安静接受的人——既然哈利暂时不能搬走,他很快便决定换一个方向解决问题。

四天以后,女贞路六号接到了一通房产经纪人的电话。

大卫听完对方报出的价钱,甚至没有从报纸上抬头:“不卖。”

第二天,同一个人又打了过来,这一次价格已经涨到了市价的两倍。大卫总算把报纸放下,却仍旧只说了一句:“还是不卖。”

等第三通电话来的时候,对方给出的数字已经高到足够让绝大多数人先把电话捂住,和全家人重新讨论一下自己究竟有多爱这栋房子。大卫沉默几秒,却不是在犹豫价钱,而是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位客户到底为什么非得买六号?这条街上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家房子。”

电话那头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他对位置有一些……特殊要求。”

“附近的学校?”

“不是。”

“超市?”

“也不是。”

“那是交通方便?”

经纪人又停顿了一下:“严格来说,这位先生似乎只对六号本身感兴趣。”

大卫听到这里,终于觉得事情开始不太像普通的房地产交易了。

当天晚上门铃响起,他打开门,看见小天狼星站在台阶下面,一切顿时都解释清楚了。

显然有人替小天狼星重新置办过衣服——他穿着一件剪裁很好的黑色外套,里面的衬衫也很合身,只不过领口早已经被他自己扯开了两颗扣子,袖子也随随便便卷到了手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上午刚有人耐心向他说明,一个恢复名誉、重新获得财产的古老纯血家族继承人应该怎样体面地出门见人,不过到了下午,他就已经把那套建议忘得差不多了。

大卫靠着门框看了他两秒。

“原来是你。”

小天狼星也没有多少被揭穿的尴尬:“看来经纪人已经联系过你了。”

“联系得非常勤快。”

“那倒省得我重新解释价钱,”小天狼星说,“如果你觉得还不够,我可以再加。”

“房子不卖。”

小天狼星皱起眉:“你连我要加多少都不问?”

“因为不管你开多少,这都是我家——”大卫说,“我们家倒也没有缺钱到那种程度。”

小天狼星张了张嘴,像是原本准备了一整套关于价格、手续以及可以当天付款的说辞,却没料到对方根本不肯和他进入讨论。

古灵阁里有多少金子都解决不了“这是我家”这四个字。

海伦听见门口的动静,也从厨房走了出来——过去几个星期报纸上几乎天天都能见到小天狼星的照片,她当然认出了他——听大卫三言两语说清楚买房的事以后,她没有先问价格,只朝隔壁四号看了一眼。

“你是为了哈利?”

小天狼星脸上的不耐烦立刻少了一些。

“邓布利多坚持他还得住在那里。”他说起“那里”时,口气很像女贞路四号刚刚被魔法部列为某种危险区域,“至少每年还得回去住一段时间。所以我想住在旁边。”

海伦点了一下头,又问:“那你现在住哪儿?”

“伦敦。”

“伦敦哪里?”

小天狼星明显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我自己的房子。”

“喜欢那里吗?”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非常不喜欢。”

回答得倒很干脆。

海伦又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考虑一件其实没有那么复杂的事情,最后说道:“那楼上有间客房。”

小天狼星没听明白似的看着她,“什么?”

“你想离哈利近一点,我明白。”海伦说,“可六号是我们的家,我们不会为了这个搬走。不过家里正好有空房,你如果不介意,可以先住下来。”

这回不只是小天狼星,大卫也转过头来看她。

“海伦。”

“怎么了?”

“这个人半小时前还打算用足够买下半条街的金子买我们的房子。”

“我没打算把你们赶出去。”小天狼星立刻说道,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我只是想买下来。如果我住这里,我可以付房租。”

“不用。”海伦说。

“那不行。”

这句话答得太快,几乎连思考都没有。

小天狼星脸上的神情也跟着有些僵硬。他大概不怕威森加摩几十双眼睛盯着自己,却显然不太习惯站在别人家门口,接受一个几乎没有附带任何条件的住处。

“我有钱,”他说,“很多。你们没必要因为我刚从阿兹卡班出来,就——”

他停住了。

“就什么?”海伦问。

小天狼星把脸偏开了一点:“总之,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大卫看了他一眼,倒没有继续讨论什么同情不同情,只很实际地说道:“那就付伙食费和水电。”

小天狼星转过头:“什么?”

“你住多久,就付多久吃饭的钱,水电也算一点。”大卫说,“房租不收。”

“还是太少了。”

“那你可以负责洗碗。”

小天狼星脸上的表情短暂地出现了一点空白,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我会魔法。”

“那不是更好吗?”大卫说,“应该洗得比我们快。”

小天狼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正在判断这是不是某种麻瓜式侮辱。

偏偏这时候马修从楼上下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在楼梯中间停住了。

“谁要洗碗?”

丽贝卡坐在沙发边上,很自然地回答:“小天狼星。”

马修看看自己的妹妹,又看看门口这个昨天才刚刚洗清十二年谋杀罪名、理论上拥有一大笔布莱克家财产、今天晚上却突然开始被安排家务的人。

“《预言家日报》确实漏掉了不少重要后续。”

小天狼星终于有点忍不住了:“我还没有答应。”

“那你要住吗?”海伦问。

他顿了一下。

“住。”

“那就行了。”海伦像是这件事已经彻底解决,转身往厨房走,“客房的床单得换一套,灯的开关最近接触不太好,你今晚先别碰。”

大卫马上说道:“我明天修。”

海伦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上星期也是这么说的。”

“上星期电钻坏了。”

“现在呢?”

“我在修电钻。”

“修好了吗?”

大卫沉默了一下。

“快了。”

海伦没再说什么,只继续往厨房走。

大卫也觉得这个话题最好到此为止。

小天狼星却仍然站在门口。

刚才买房子的时候,他说得又快又理直气壮,仿佛只要价钱足够高,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现在真的有人给他腾出一间房,他反而迟迟没有迈进来。

丽贝卡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进来吗?”

小天狼星低头看了她一眼,又越过她肩膀望进客厅。

其实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大卫下班穿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马修早晨看过的报纸还扔在地毯边;厨房里水龙头哗啦啦地响,墙上的钟慢了三分钟,一盆海伦一直说要换盆、却拖了两个月也没换的天竺葵挤在窗台上。屋里没有家养小精灵,没有布莱克家族的银器,也没有任何一张会开口评论来客血统的祖先画像。

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麻瓜家庭。

小天狼星看了很久。

“你们真的打算让我住在这里?”他问。

海伦正在厨房里翻找干净床单,声音隔着半间屋子传过来。

“如果你不打算进来,那我换床单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小天狼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跨过门槛。

大卫伸手关上门。

几乎就在同一刻,丽贝卡看见窗外四号二楼的窗帘猛地动了一下,随后整个被掀开。

哈利的脸出现在玻璃后面。

“小天狼星。”丽贝卡叫了一声。

“怎么了?”

“哈利看见你了。”

小天狼星猛地回头。

刚才站在门边时那一点少见的迟疑,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甚至没有再问一句,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我出去一下。”

大卫指了指刚关上的门:“门在这里。”

小天狼星已经把它拉开了:“我知道门在哪儿。”

他说完便冲了出去。

跑到花园中间,他显然觉得走到小门那里再绕过去太慢,索性一只手撑住矮篱笆,长腿一跨,直接翻到了四号那边。

大卫慢慢走到窗边。

“他明明知道旁边有门。”

丽贝卡也走过去:“翻过去比较快。”

“我知道比较快。”大卫说,“但这不能解释为什么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第一次住进别人家五分钟以后,就开始翻别人家的篱笆。”

“可能以后会习惯。”

大卫转头看她:“我希望你说的是走门。”

丽贝卡没回答。

因为哈利已经从四号跑了出来。

两个人在两栋房子中间碰上。隔着玻璃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哈利原本跑得很快,到了小天狼星面前却忽然停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相信眼前的人真的会留在这里。

随后他笑了。

小天狼星也笑了起来,抬手便去揉他的头发。

哈利偏头躲开。

小天狼星又揉了一次。

这回哈利直接把他的手拍掉,两个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几乎同时笑起来。

丽贝卡站在窗前,没有挪开目光。

十二年前,魔法部手里有一根断指、十二具麻瓜的尸体、一条被炸毁的街道,还有一个站在废墟里大笑的小天狼星·布莱克——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于是没人再觉得有必要多问一句。

十二年以后,重新把那桩案子翻开的东西反而寒碜得出奇。

一只右前爪少了一根趾头的老鼠,一只装过诱饵的小锡碟,机关上留下的一点血,还有一本从佐科笑话商店买来的黑色记事本。威森加摩为了那本本子争了半天,而它最早的几页里还一本正经地记着,霍格莫德曾经发现过一种“十分罕见、而且非常英俊的隐形生物”。

可到最后,真正改变事情的也不全是这些。

还有十二年前没有人检查过的一根魔杖,没有人认真鉴定过的一根手指,一枚应该盖在卷宗上、却始终没有出现的紫色印章。

以及一场从来没有举行过的审判。

丽贝卡以前总觉得,只要把事情弄清楚,答案自然就在那里。

可现在她知道,事情有时并不是这样。

答案可能一直在那里。

只是得有人肯重新把那份卷宗打开。

窗外,小天狼星又把哈利的头发揉乱了一次。

哈利这回没躲,直接伸手推了他一把。小天狼星往后退了半步,很快又扑回来,两个人就在两家之间那一小块草地上推推搡搡,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昨天刚从十二年冤案里被正式释放的人,和一个已经等了很久才终于等到他的孩子。

大卫站在旁边看了一阵。

“他如果以后每天都这么翻,”他说,“那段篱笆撑不了多久。”

丽贝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刚才被小天狼星踩过的地方已经歪了一小截。

“你可以把它加固。”

大卫想了想。

“然后呢?”

“然后他可能会翻得更高一点。”

大卫沉默了几秒,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大笑的两个人。

最后,他叹了口气。

“算了。”

丽贝卡抬头看他。

“明天先把门修好。”大卫说,“至少给他一个不用翻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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