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有。”这一句他说得很快,随后又补充,“塞德里克说那里的茶还不错。”
丽贝卡看着他:“塞德里克为什么会跟你聊那里的茶?”
厄尼沉默了片刻:“因为我问他了。”
“哦。”
恰好这时候,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贾斯汀回了一次头——他的目光从厄尼移到丽贝卡身上,又移回来,随后非常迅速地转向苏珊。苏珊连头都没回,只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三个人的脚步顿时快了不少。
丽贝卡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哦”了一声。
这一次,她总算把几件事连起来了。
厄尼的耳朵已经开始有点红:“如果你不想去——”
“我没说不想。”丽贝卡打断他,“我只是在想他们为什么非得走那么快。”
“他们没必要这样。”
“你告诉他们了?”
“没有。”
“那贾斯汀怎么知道?”
厄尼朝远处看了一眼:“我最近开始觉得,这种事情大概根本不需要有人告诉贾斯汀。”
丽贝卡笑起来:“那走吧。”
帕笛芙夫人的茶馆藏在一条比主街窄得多的小巷里,门脸也小得出奇。推门进去,一股暖烘烘、湿漉漉的空气迎面扑来,里面混着红茶、烤点心和一种甜得有些过分的花香。玻璃窗全被水汽熏成了乳白色,小圆桌挤得很紧,桌布边缘缀着细细的花边,偶尔还会自己浮出一圈粉红色小花,开上几秒,又慢悠悠地缩回布料里。
一只白瓷茶壶正从柜台往墙边飞。它飞到半路似乎忘了自己该去哪一桌,在两张桌子之间迟疑地转了三圈。帕笛芙夫人恰好端着托盘经过,伸手替它把壶嘴拨向右边。
“三号桌,亲爱的。今天早上你已经去错一次了。”
茶壶仿佛很不好意思,立刻加快速度飞走了。
丽贝卡本来还在看它,往里走了几步,才注意到这家店另一个更加明显的特点。
几乎所有桌子边上都是一男一女两个人,而且有不少人正牵着手。
她的视线在靠墙那桌停了一下,又看向另一桌。厄尼显然也看见了,因为他站在门口的时间比平常决定座位所需的时间长了不少。
“我想,”他终于清了清嗓子,“塞德里克说茶不错的时候,可能省略了一点背景。”
丽贝卡转头:“他来过?”
“我现在不打算问。”
“为什么?”
“因为如果答案是来过,我就还得决定要不要问他是和谁一起来的。”
丽贝卡想了一下:“那还是别问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窗边正好剩下一张空桌。真正坐下以后,丽贝卡才发现那张桌子比看上去还小,两只茶杯、一只糖罐和一碟点心便足够把桌面塞得满满当当;稍微往前坐一点,膝盖就很容易碰到对面。厄尼把椅子往后挪了几英寸,两个人点了红茶和果酱饼,等帕笛芙夫人离开以后,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丽贝卡当然知道,今天这样单独和厄尼坐在这里,和他们平时五个人一起去三把扫帚并不一样。
有些事情此前已经说得足够清楚——她也确实想过,而且仍然觉得和厄尼一起出来很好。可直到真正坐在这间满是两人小桌、牵着手的学生和甜得发腻的花香的茶馆里,她才发现“愿意试试看”和“知道试试看具体应该做什么”,似乎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她等了一会儿。
于是先开口道:“捕鼠机关的门还是得改。”
厄尼明显愣了愣:“什么?”
“厨房那个。”
“哦。”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丽贝卡立刻问:“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
“门确实应该改。”厄尼非常及时地说道。
恰好红茶也在这时候送了过来,丽贝卡只好暂时放过他。
事实证明,只要不去想他们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两个人和平时其实没有太大区别。话题很快从捕鼠机关转到魁地奇,塞德里克最近把训练时间拖得越来越长,厄尼前几天甚至差点在宾斯教授的课上睡着。
“你以前说过,你绝不会在课堂上睡觉。”丽贝卡提醒他。
“我仍然这么认为。”
丽贝卡切果酱饼的动作停了下来,“这不是一件可以靠认为决定的事情。”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在睡着以前尽量保持清醒。”
厄尼说得相当认真。
丽贝卡看了他两秒:“这句话完全没有意义。”
“我知道。”厄尼终于笑了,“我最近从贾斯汀那里发现,有时候一句没有内容的话也很有用,别人会以为你已经回答过了。”
“你以前很反对这种做法。”
“以前我也没有一星期训练四次。”
丽贝卡觉得魁地奇正在从一些十分意外的方向改变厄尼。
后来他们又为果酱饼争了一会儿。厄尼认为抹果酱的顺序会影响饼变软的速度,丽贝卡则指出,如果一块饼能在几分钟内因为果酱彻底失去结构,首先应该怀疑的是饼,而不是吃法。
“贝卡,这是饼。”
“我知道。”
“不是桥。”
“饼也有结构。”
厄尼沉默片刻:“我有时确实不应该和你讨论这些。”
“因为争不过?”
“因为我们一开始只是准备吃东西。”
丽贝卡笑了起来。
先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拘束,也在这些寻常的争论里一点点淡了下去。直到她放下茶杯,无意间看见厄尼搁在桌边的右手。
他也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他把手翻了过来。
掌心朝上。
没有说话,也没有伸过来,只是安静地放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点本来就不宽裕的桌面上。
丽贝卡立刻明白了。
这其实没有什么难懂的。她进门时已经看见旁边几桌的人这样做了;而且既然他们今天正在尝试一种和平常不大一样的相处方式,那么牵手大概也算其中之一。
她想了想,把手放进他掌心。
厄尼的手指合拢得很慢,握得也不紧。丽贝卡先感觉到的是温度,随后是他掌心和指根那点因为长期握扫帚留下的薄茧。并不粗糙,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只要她想,把手抽回来显然一点也不困难。
所以最开始,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真正奇怪的是过了一会儿以后。
她开始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右手在哪里。
平时她根本不会想到这种事——手就是手,拿杯子、翻书、写字,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动。可现在它忽然像被人单独从身体其他部分里摘了出来,每一根手指放在哪里、厄尼的拇指碰着她哪一处、两个人掌心之间有多暖,她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她想拿茶杯,只能换左手;说到球门位置,本来下意识想在桌上比一下距离,又立刻想起它现在正被握着。
没有不舒服。
只是很奇怪。
像一个平时根本不会注意的动作,因为忽然有了别的意思,便怎么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忘掉它。
丽贝卡朝旁边那桌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牵着。
这一观察没有提供任何帮助。
厄尼注意到了:“怎么了?”
丽贝卡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两个人牵手一般要牵多久?”
厄尼明显没预料到这个问题,“……什么?”
“手。”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时候可以松开?”
厄尼的耳朵很快红起来,过了几秒才承认:“我不知道。”
丽贝卡有些意外:“你也不知道?”
“我以为你想松的时候会松。”
她认真想了想:“我刚才也是这么想你的。”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事情突然显得有些荒唐——他们明明都随时可以把手拿回去,却因为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误会,一直等着另一个人先动。
“那以后谁想松就直接松吧。”丽贝卡说,“不代表别的意思。”
“好。”
规则既然定下了,两个人反而谁也没有马上松开。
直到丽贝卡想拿果酱。
那只罐子偏偏放在右边。她伸出左手够了够,还差一小截;厄尼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两个人同时停住。
丽贝卡先笑了。
“我觉得现在可以。”
“同意。”
他们松开手。丽贝卡把果酱罐拖过来,很自然地重新用右手拿起小刀;那种过分清楚地知道每根手指在哪里的感觉也跟着淡了下去。
她抹了两下果酱,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所以活动门不能从正上面落下来。”
厄尼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你现在就要继续说这个?”
丽贝卡抬头:“为什么不能?”
“没有。”他嘴角还带着一点笑,“继续。”
羊皮纸很快被从书包里抽了出来。原本只是想改一处入口,结果没过多久,纸上就多了两个截面图、几条互相交叉的箭头,还有一句被划掉三遍的尺寸说明。新的箱子太显眼,最好干脆利用厨房原本就有的旧食物盒;活动门必须藏起来,触发板也不能露出边缘;附近能让老鼠轻易得到的食物则要先收好,否则它完全没有理由为了配合五个学生的调查,特地选择看上去最可疑的那一份晚餐。
“它又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调查。”厄尼说。
“所以更不会配合。”
为了看清同一处结构,两个人不知不觉又凑得很近。帕笛芙夫人第二次来添茶时,低头看了一眼铺满半张桌子的草图。
“功课?”
“不是。”丽贝卡说。
“差不多。”厄尼同时说道。
帕笛芙夫人的目光在那些门闩、箭头和尺寸上停了一会儿,非常有礼貌地没有追问。
“现在学校的功课真是什么都有。”
她端着空盘子走了。
丽贝卡重新低头检查入口,过了片刻才发现自己的肩膀正贴着厄尼。
大概已经贴了一阵。
她愣了一下。
刚才牵手时,她连右手食指放在哪里都清楚得过分;可现在两个人肩膀挨在一起,她居然直到这会儿才发现。
这种区别多少有点古怪。
丽贝卡想了两秒,没有想出什么值得记录的结论。恰好草图上还有一个更加明确的问题,于是她用笔尖点了点入口。
“这里还是不对。”
厄尼立刻低下头:“哪儿?”
“如果门藏在这一层,转轴会露出来。”
他往她这边又凑近了一点。
两个人重新看向草图。
肩膀仍旧贴着,谁也没有再想起来挪开。
离开茶馆时,外面已经重新飘起很细的雪。街上比他们进去时更热闹,蜂蜜公爵的门恰好打开,一群学生带着暖气和浓浓的糖果味涌出来;汉娜就在最前面,怀里果然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纸袋。
丽贝卡看了一眼:“你不是只准备买酸棒糖?”
“我还买了一点别的。”
“我们对一点的界定可能有点区别。”
贾斯汀在旁边说道:“她进去以前的预算是两个西可。”
“别听他的。”
“出来以后,”贾斯汀继续说,“我们已经一致同意不再讨论数字。”
苏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这样不容易伤感情。”
五个人重新往学校走。汉娜和苏珊在前面分糖,贾斯汀一路坚持自己绝不会吃那颗据说能使耳朵冒烟的软糖,坚持到汉娜第三次递给他为止。
丽贝卡和厄尼落在后面一些。
他们没有再牵手。
鞋底踩过新落的薄雪,发出很轻的咯吱声。等远处已经能看见霍格沃茨的塔楼时,厄尼忽然说道:“下次可以去三把扫帚。”
丽贝卡转头:“你不喜欢刚才那家茶馆?”
“没有。”厄尼立马说。
“那为什么不去了?”
厄尼想了一会儿。
“桌子太小。”
丽贝卡先是一怔,随后想起那只放在右手边、刚才却怎么也够不到的果酱罐,忍不住笑起来。
厄尼也笑了。
“而且茶一般。”他说。
“我觉得茶还行。”
“那就是桌子太小。”
“好吧,”丽贝卡把手重新塞进斗篷口袋,“下次去三把扫帚。”
“好。”
他们直到星期天晚上,才真正把陷阱搬进厨房。
茶馆里那张被果酱、茶渍和好几道改动痕迹弄得乱七八糟的草图,最后还是派上了用场。丽贝卡没有另做一只崭新的捕鼠箱,而是从低架下面挑出一只原本就在那里放了不知多少年的旧食物箱。箱角磨得发白,一侧还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木板缝里积着薄薄的灰;她一样也没动,只把机关藏进了夹层里。从外面看,它仍旧是一只相当不起眼、甚至不大值得多看第二眼的旧盒子。
活动门也藏在里面。老鼠必须整个钻进箱子,一直走到最深处去拿诱饵,才会踩中底板下面的机关;随后门从夹层里落下来,只负责把出口封住。丽贝卡已经拿一团卷起来的旧羊毛试了十几次,甚至在门底又垫了一条软木,厄尼检查完以后还是蹲在那里,用手托着门来回试了两遍。
“可以再轻一点。”
“已经很轻了。”
“还能再轻点。”
“再轻就可能关不严了。”
厄尼又让门落到自己手背上试了一次:“关不严可以再想办法,夹伤它就没法重来了。”
丽贝卡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门,最后什么也没说,重新拿起刨刀,又从木门底下削掉薄薄一层。
贾斯汀靠在旁边的桌腿上,看着他们为了那一点几乎称不出重量的木头认真讨论了好几分钟,终于说道:“我现在开始觉得,那只老鼠应该对自己即将得到的待遇表示一点感激。”
汉娜正在把诱饵切成小块,头也没抬:“它又不知道。”
“这正是最令人遗憾的地方。”
真正费事的倒不是陷阱,而是厨房。
按照计划,今晚那一带不能留下任何一只普通老鼠轻易能够到的食物。丽贝卡刚向奇奇说明这一点,那只家养小精灵便挺起胸膛,脸上露出了明显受到冒犯的神情。
“厨房里的食物本来就是收好的,小姐。”
“我知道。”
“面包都在篮子里。”
“我知道。”
“奶酪全部有罩子,冷肉也从来不会随随便便丢在桌子上——”
“我对此毫不怀疑。”
奇奇仍然盯着她。丽贝卡渐渐意识到,如果自己继续强调“我并不是怀疑厨房没有收好食物”,这场谈话只会越来越像她确实在怀疑什么。
厄尼及时在旁边开口:“我们只是想让那只老鼠今晚除了箱子里的东西以外,什么也找不到。”
奇奇转头看他,又看看丽贝卡。
“哦。”
它立刻平静了。
“当然可以,先生。”
丽贝卡等奇奇走开以后,忍不住转向厄尼:“你刚才说的和我差不多。”
“我知道。”
“那为什么你的有用?”
厄尼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可能因为我没有先告诉它面包和奶酪应该怎么收。”
不远处的奇奇听见了,十分赞同地点了一下头。
丽贝卡觉得这一点值得记住。
于是那天晚上,低架附近被收拾得比平时还要彻底。面包全部进了带盖木箱,奶酪罩进玻璃钟,冷肉锁进柜子,甚至连水槽旁剩下的半个烤土豆也被拿走了。一个负责擦桌子的小精灵弯腰捡起掉在石板缝边的一颗豌豆时,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连这个也不能留下。
奇奇十分严肃地回答:“今晚有调查。”
那个小精灵立刻把豌豆收走,不再问了。
显然在霍格沃茨厨房里,“有调查”已经足够解释许多事情。
陷阱里则放了几样那只老鼠过去已经证明自己愿意吃的东西:一小截香肠,一块奶酪,还有两小片面包。贾斯汀看了看,评价说这已经不像诱饵,倒更像一顿相当周到的晚餐。
“一只不怎么挑食的嫌疑对象应该会满意。”他说。
“问题是它肯不肯进去。”丽贝卡说。
五个人最后又把机关检查了一遍。活动门落下时只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随后便严严实实卡在木槽里。丽贝卡蹲在那里又看了几秒,才把旧箱子推回原位。
第二天早晨,他们甚至没等到早餐时间。
地下走廊还冷得很,汉娜一路打着哈欠,长袍最上面一颗扣子扣错了位置也没有发现。等五个人钻进厨房时,许多小精灵才刚开始烤第一批面包,空气里浮着酵母和热牛奶的味道;奇奇却已经等在低架旁边了,两只大眼睛睁得格外圆。
丽贝卡走近以后,立刻看见活动门已经落下。
她的脚步一下停了。
汉娜差点撞到她背上,随即从她肩后探出头:“抓到了?”
奇奇摇摇头。
箱子是空的。
一时间,丽贝卡甚至以为是机关自己出了问题。可她蹲下来以后立刻发现,触发板已经踩下去了,里面的香肠不见了,奶酪少了一半,两块面包也只剩下一块。底板上还有一小片新鲜的油迹。
有东西进去过。
它一直走到了最里面,吃了东西。
门也确实落了下来。
然后它又出去了。
“怎么出去的?”汉娜小声问。
没人回答。
厄尼已经在另一边蹲下,伸手沿着门槽一点点摸过去。他摸到一半,动作忽然停了。
“贝卡,你看这个。”
丽贝卡凑过去。
用来卡住活动门的小木销被抬高了不到半英寸。
那点距离很小,却恰好足够让门从滑槽里松开。更奇怪的是,原本放在箱子最里面、用来盛诱饵的小锡碟不在那里了。
苏珊很快在门边找到了它。
小碟侧着卡在木板和滑轨之间,一边已经被压得有些弯了。
丽贝卡把锡碟拿出来,又低头看了看木销。碟沿很薄,如果把它斜着塞进木销下面,再从另一头用力往上顶——
她蹲在那里试了一次。
“啪嗒。”
木销弹了起来。
汉娜低头看看她的手,又看看空荡荡的箱子。
“你是故意这么弄的吧?”
“当然。”
“那它呢?”
丽贝卡没有回答。
普通老鼠会啃东西,会挖洞,也会拼命去撞挡住出口的木板;如果给它足够长的时间,咬穿一块薄木头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可是昨晚进来的那只东西没有把门咬坏。
它把原本装食物的小锡碟拖到了门边,然后用它把销子顶了起来。
厄尼接过小碟,也照着刚才的角度试了一遍。木销又“啪嗒”一声弹开。他盯着那个机关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也可能它只是一直乱推东西,碰巧——”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停住了。
没有人接着替他把“碰巧”说完。
因为这一次,那个词听起来实在有点勉强。
丽贝卡重新低下头,开始检查门槽。没过多久,她就在靠近底部的地方发现了另一件东西。
几根灰色的毛紧紧夹在木缝里。
不是平常脱落以后松松散散掉下来的样子。它们拧在一起,像是那只老鼠在门刚刚松动时就急着从缝隙里往外钻,被木头硬生生扯下来的;其中几根还带着毛根,旁边沾着一点已经开始变暗的血迹。
汉娜的脸色立刻变了:“它受伤了?”
“应该伤得不重。”
丽贝卡检查了门底的软木,没有发现血。倒是门轨的一角留下了一个很小的暗红色斑点。大概那只东西刚把木销顶开,就迫不及待地往外挤了。
贾斯汀这回难得没有马上说什么。
几个人昨晚花了那么多时间,想的是怎样防止一只老鼠被门夹到;结果真正留下伤口的,反而是它自己从门缝里逃出去的时候。
而且它确实逃出去了。
丽贝卡从书包里翻出一只原本装备用笔尖的小玻璃管,又找来镊子,把那几根连着毛根、沾着血的灰毛小心夹进去。她塞紧木塞,在标签上写下日期和地点,写到最后一行时停了一会儿。
随后写道:
厨房,缺趾鼠。
没有写斑斑。
厄尼看着她把标签贴好:“你准备留着?”
“嗯。”
“做什么?”
“还不知道——”丽贝卡把玻璃管举起来,对着厨房的灯看了看,“不过这至少能确定是从那只老鼠身上留下来的。脚印只能比较形状,这个以后也许能查别的东西。”
贾斯汀靠在低架旁边,听到这里终于恢复了一点平常的神情。
“怎么查?”他说,“你打算给它做DNA鉴定吗?”
丽贝卡立刻转过头。
厄尼则皱起眉:“什么鉴定?”
汉娜比他更直接:“什么是D什么A?”
贾斯汀脸上的表情顿时有点后悔。
“梅林啊,我只是开个玩笑。”
“什么玩笑?”丽贝卡追问。
“麻瓜有一种方法,可以拿血、头发之类的东西去比较,看是不是来自同一个人——大概是这个意思。”贾斯汀说得并不十分有把握,“我爸爸去年暑假不知道为什么迷上了一堆警务节目,Crimewatch之类的。他几乎看了整整一个假期。每次节目里说‘样本送去实验室’,他就要叫所有人安静,所以我被迫听懂了一部分。”
苏珊倒是听过这个词。她这学期的麻瓜研究课提到过一点遗传和现代医学,于是补充道:“DNA在生物的细胞里。理论上,如果两个样本来自同一个个体,应该可以比较。”
汉娜看看玻璃管:“老鼠也有?”
“当然有。”苏珊说。
“那真的能验?”
贾斯汀赶紧说道:“警方能验。我可没说你拿着一管老鼠毛走进医院,他们就会很高兴地替你查。”
丽贝卡却已经开始认真考虑了:“那如果有另一份斑斑的毛——”
“等一下。”贾斯汀抬起手,“这正是下一个问题,你打算跟什么一起验?”
丽贝卡停住了。
“斑斑以前留下的东西。”
“在哪里?”
桌边安静了一下。
贾斯汀继续道:“我不认为罗恩会把那张带血的床单洗干净、叠整齐,然后特地收藏起来等我们做麻瓜刑事鉴定。”
汉娜想了想:“也许他的衣服上有斑斑的毛?”
“可能。”丽贝卡说。
“也可能有克鲁克山的。”苏珊提醒。
这倒是真的。
丽贝卡低头看了一眼玻璃管。就算他们真的找到一根以前的灰毛,也必须先确定那根毛确实属于斑斑,否则比较出来同样没有意义。至于罗恩床单上的血——他们从来没有证明过那一定是斑斑的血,这原本就是整件事最麻烦的地方之一。
“而且,”贾斯汀补充,“就算真找到东西,我也不知道该把它送到哪里。我爸爸看的节目一般演到‘法医实验室发现结果’就结束了,从来不告诉观众十三岁学生应该怎么预约。”
汉娜问:“可以写信问吗?”
贾斯汀看着她。
“你准备怎么写?”
汉娜认真想了一下。
“尊敬的先生,我们有一只可能死过一次的老鼠——”
“很好。”贾斯汀立刻打断她,“我认为他们会先处理我们的来信,而不是样本。”
苏珊忍不住笑了一下。
丽贝卡却没有把玻璃管拿出来。她重新检查了一遍木塞,把它放进书包内层那个有扣子的小袋里。
“反正先留着。”
“这个我赞成。”厄尼说,“有没有用以后再判断,不过现在扔掉就肯定没用了。”
贾斯汀望着两个人,叹了口气。
“非常好,一分钟前这还是捕鼠问题,现在我们已经有物证保管了。”
丽贝卡抬头:“物证?”
“别问。”
“为什么?”
“因为我爸今年复活节如果再看一个假期的警务节目,我回来以后恐怕会知道更多,而我现在非常珍惜这段什么都解释不清楚的日子。”
这一次连厄尼都笑了。
他们后来又检查了一遍陷阱。木门本身没有损坏,机关也能继续使用,丽贝卡重新装好木销,又换了一只更浅、更难拿来撬东西的诱饵碟。她没有因此认为那只老鼠一定懂机关——一次异常行为还不够证明什么——可是当她把旧箱子重新推回架子底下时,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道黑漆漆的入口。
如果昨晚只是碰巧,那确实是一个相当精确的巧合,而如果不是碰巧——
丽贝卡突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普通的老鼠会聪明到足以破解人类的机关吗?
第二天,厨房里什么也没少。
第三天也没有。
低架附近重新放了一点香肠和面包,机关也一直保持原样。奇奇甚至特意在木箱旁撒了极薄的一层面粉,第二天早晨仍然平平整整,只有一个小精灵经过时不小心踩出半只脚印,发现以后还非常内疚地把那块地重新擦了一遍。
那只缺趾鼠没有回来。
几天过去以后,连汉娜早晨下楼时都不再第一件事往厨房跑了。到了第七天,诱饵已经干得完全失去了吸引力,奇奇终于忍无可忍地把它收走。
“这个不能再给客人吃了。”
丽贝卡看了看那块已经硬得能够敲桌子的香肠。
“本来也不是给客人的。”
奇奇的神情说明,在它看来,这并不能使浪费食物变得更加合理。
回到公共休息室以后,丽贝卡翻开记录本。厨房那一页已经写了不少东西:第一次脚印,食物失踪,右前爪缺趾,后来又添上斑斑同样缺趾的观察。她在最后写道:
机关触发,目标逃脱,留下毛发及少量血迹。
随后,她本来想写“之后未再出现”。
笔尖已经碰上纸面,又停住了。
“之后”太含糊,而且那只老鼠以后会不会再出现,谁也不知道。
于是丽贝卡重新写了一行:
七天内未再次出现。
厄尼坐在她旁边,正好看见,“你准备一直数下去?”
“如果它再来,就不用数了。”
“如果一直不来呢?”
丽贝卡把墨迹吹干,合上记录本:“那也算结果。”
她说完便把本子收了起来。
至于那只小玻璃管,仍旧好好放在书包最里面。
丽贝卡暂时不知道它能证明什么。
可关于这只老鼠,还有太多地方说不通。眼下她能做的,也只有先把它们一一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