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确实高兴。”丽贝卡觉得这没什么可绕的,“而且我在信里已经说过喜欢了,你刚才为什么还问?”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信里写得不清楚吗?”
“很清楚。”
“那还确认什么?”
厄尼安静了片刻,最后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可能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
丽贝卡眨了一下眼睛。
车轮仍旧在脚下有规律地响着,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树一排接一排往后退。厄尼说完以后移开了目光,耳朵边缘已经微微泛红。
丽贝卡却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回答的。
“那我现在告诉你。”她很认真地说,“我很喜欢——你挑得很好,而且知道你折返回去把它买下来了之后,我更喜欢了。”
厄尼转回来。
这一次,他足足看了她好几秒。
“贝卡。”
“嗯?”
“你真的不用把每一句话都说得这么清楚。”
“为什么?”
厄尼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过了片刻才笑起来:“算了,就这样挺好。”
丽贝卡觉得他今天有好几句话都说得不完整,不过还没来得及追问,厄尼已经说道:“你做的手套也很好用——昨天我试过,尺寸正好,抓扫帚的时候也比原来那双稳。”
“真的?”丽贝卡立刻看向他的手,“拇指这里不会太紧吗?我当时最担心这个,直接问你尺寸又显得太明显,所以只能自己估。”
厄尼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笑:“所以你上学期有一阵总盯着我的手,就是为了这个?”
丽贝卡抬起头:“你发现了?”
“当然,你有一次十分钟里至少看了三次。”
“才三次。”
“十分钟。”
丽贝卡认真想了想:“那确实有一点明显。”
厄尼笑出了声。
“你当时以为我为什么看你?”她问。
“我不知道。”
“你肯定想过。”
“想过也没想明白。”
丽贝卡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朵,忽然笑起来:“难怪你没问。”
“这两件事之间不一定有关系。”
“好吧。”丽贝卡没有继续逼他,低头翻了一页书,过了一会儿却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不过我做手套的时候确实经常想起你。”
厄尼一下安静下来。
丽贝卡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难懂的地方,继续说道:“我总在想尺寸会不会错,训练的时候会不会磨手,掌心那层皮够不够稳。做完以后还想过,要是你不喜欢怎么办。”
“我喜欢。”厄尼几乎立刻说道。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耳朵更红了一点,可这一次没有改口,只是看着她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遍:
“我很喜欢。”
丽贝卡望着他,慢慢笑了。
“那就好。”
厄尼也笑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不过我现在觉得,那双手套比刚收到的时候还要好一点。”
“为什么?”
厄尼看了她一眼:“因为现在知道你在做的时候一直在想着我——”
就在这时,列车忽然往旁边狠狠一晃。
桌上的杯子同时滑动起来。厄尼那杯撞上纸袋,丽贝卡面前的南瓜汁则径直往桌沿滑去;两个人几乎同时伸手,丽贝卡先抓住杯壁,厄尼的手紧跟着落下来,正好覆在她的手背上。
杯子停在离桌沿不到一英寸的地方。
两个人谁也没有马上说话。
列车已经重新稳下来,只有杯里的南瓜汁还在轻轻晃动,一圈圈黄色的液体拍着玻璃壁。
丽贝卡低头看了一眼。
厄尼的手还压在她手上。
他的手比她的大不少,手指恰好落在她虎口附近;刚才大概用了些力,掌心贴得很实。丽贝卡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很暖,和刚才碰过冷玻璃以后有些凉的自己的手完全不一样。
这个发现使她多看了半秒。
厄尼也就在这时候低下头。
他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抱歉。”
“没事。”
丽贝卡把杯子推到桌子正中央。
她本来还准备继续解释右手食指里面那道不太直的缝线,这时却忽然忘了自己刚才说到了哪一句。
厄尼显然也没有提醒她。
他伸手把自己的杯子扶正,又把那个大纸袋往桌角推了一点。做完这些以后,他拿起一本书,却没有马上翻开。
丽贝卡也把目光重新放回手里的书上。
她从刚才夹着书扣的地方继续读。
一行。
两行。
到了第三行,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第一行写了什么了,只好重新看。
这次读到一半,她又注意到那个银色羽毛书扣正好露在页边,便伸手把它往里推了一点。
等手收回来,她才觉得这个动作其实没有任何必要。
书扣本来就夹得很好。
她重新低下头。
古代魔文今天印得似乎格外密,几个原本并不复杂的符号挤在一起,看了半天也不像平时那么容易分开。
前面的走廊就在这时候又热闹起来。
先是汉娜的声音,隔着门就能听见:“我就说它会撞上去!”
随后苏珊说道:“你刚才明明说的是珀西会抓住它。”
“结果差不多。”
“差很多。”
包厢门一下被拉开。
汉娜第一个进来,脸颊跑得红扑扑的,头发上还粘着一点纸火鸡尾巴掉下来的金粉。贾斯汀跟在后面,神情显得非常愉快;苏珊最后进来,一边关门,一边从袖子上掸掉一颗亮闪闪的金星。
“怎么样?”丽贝卡终于找到理由把书合上。
“抓住了。”汉娜宣布。
“不是抓住的。”苏珊说道,“它自己撞进了行李网。”
汉娜认为这属于没有必要赘述的细节。
贾斯汀已经重新坐下来,从纸袋里拿了半块三明治。
“真正重要的部分发生在撞进去以前——”
贾斯汀咬了一口三明治,等咽下去以后才继续说道:“他最初试图通过正常的程序解决问题——先问那男生火鸡是谁的,然后要求他立刻把自己的圣诞装饰带离级长车厢。”
“可那个男生抓不到它。”汉娜说。
“这正是困难所在,”贾斯汀点头,“珀西似乎认为只要把要求表达得足够清楚,火鸡最后也会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苏珊在旁边补充:“他后来确实对着火鸡说了‘我命令你下来’。”
丽贝卡没忍住笑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汉娜立刻抢过去,“它落到桌上,把珀西的学生会主席徽章啄走了。”
厄尼终于也笑了。
“它为什么要徽章?”
“这个问题珀西也很想知道。”贾斯汀说,“遗憾的是,双方没有建立起有效沟通。”
纸火鸡叼着徽章飞了半个车厢,最后撞上行李网。徽章倒没有跟它一起留下,而是在半路掉下来,十分准确地落进一个六年级女生的茶杯里。
“茶还能喝吗?”丽贝卡问。
汉娜愣了一下。
显然刚才没有任何人关心过这个问题。
苏珊说:“她换了一杯。”
“那就好。”
“火鸡已经重新装回盒子里了。”苏珊坐回自己的位置,“那个二年级还答应把盒子用绳子捆上。”
“珀西呢?”丽贝卡问。
贾斯汀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庄重起来。
“他拿出了羊皮纸。”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丽贝卡问:“干什么?”
“我不知道。”贾斯汀说,“不过从他当时的表情判断,我认为霍格沃茨特快很快就会得到一份关于未经许可的家禽进入级长车厢的正式规定。”
“它是纸做的。”丽贝卡提醒。
“那大概还得附一条关于材质的说明。”
厄尼认真想了想,“严格来说,它也不能算家禽。”
贾斯汀慢慢转过头看他。
汉娜也看着他。
苏珊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
“太好了。”她说,“珀西大概正缺一个人帮他起草新校规。”
厄尼立刻闭上了嘴。
丽贝卡低头笑起来。
就在这时,走廊外面传来了点心车女巫的声音。汉娜一下从座位上坐直,于是纸火鸡的法律地位立刻失去了讨论的必要。
接下来的路程倒没有再发生什么值得惊动级长的事情。
纸火鸡再没出现,点心车也顺利履行了职责——尽管贾斯汀那个巨大的纸袋直到傍晚仍然剩下好几个三明治,使他母亲对于英国铁路餐饮系统的防备多少显得有些多余。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以后,包厢的玻璃窗渐渐变成了镜子。偶尔有站台灯从外面掠过,五个人的影子便在玻璃上消失一瞬,又重新浮出来。
汉娜后来靠着苏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坚决不承认自己流了口水;苏珊同样坚决地表示,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出这项指控。贾斯汀把剩下的三明治重新包好,准备留到晚上,厄尼拿出一本书看了十来页,丽贝卡则终于把下午那一段古代魔文重新读完了。
至少她认为自己读明白了。
等列车开始明显减速,大家才陆续把围巾、斗篷和手套重新翻出来。
他们真正下车时,霍格莫德车站已经完全黑了。
寒气迎面扑过来,外面和暖了一整天的车厢几乎像两个季节。早上下过的雪还积在站台边缘,学生刚一下车便踩得咯吱作响;猫头鹰笼子从行李车上搬下来时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显然里面那些鸟对在寒风里等候没有什么兴趣。
去城堡的路更乱。
几百双鞋把原本平整的雪踩成一道道深浅不同的脚印,箱轮陷进去以后格外难拖。前面一个拉文克劳学生的皮箱还不知道中了什么咒,走两步便很有主见地往左拐一次,最后主人不得不用两只手拽着把手,几乎横着把它拖上石阶。
汉娜看了一会儿,十分庆幸地拍了拍自己的箱子:“至少你不会这样。”
她的话音刚落,箱盖突然自己弹开一道缝,苏珊伸手替她按了回去。
城堡门厅里暖和得多。
火把把湿漉漉的石墙照得发亮,地面上到处都是学生从外面带进来的雪水;费尔奇站在楼梯边,看着那些泥脚印的神情像是全校学生刚刚集体决定回来只是为了给他增加工作。
靠大门的一套盔甲显然也没有安稳度过圣诞假期。
它原本应该握着一柄长矛,现在长矛不知道去了哪里,右臂却一直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每有学生从它面前经过,它就把金属手掌往下一落,在对方帽顶或者脑袋上轻轻拍一下,然后重新举起来,等待下一个。
最前面几个学生很快发现了规律,都低着头绕开。
汉娜正忙着回头告诉贾斯汀,她认为自己那个箱盖只是因为刚才路太颠,并不代表箱子也有独立意见,于是毫无防备地走了过去。
“当”的一声。
金属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她帽顶。
汉娜一下停住。
她缓慢地转过头。
盔甲已经重新抬起手臂,端端正正站在那里,头盔上的窄缝直直望着前方,简直看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它刚才打我。”
“拍了一下。”苏珊纠正。
汉娜瞪着盔甲:“它是故意的。”
“当然。”苏珊说。
汉娜转过去:“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
苏珊把围巾从下巴上拉下来,“因为它刚才也拍了我。”
贾斯汀从后面走过去时很谨慎地低了低头,于是盔甲的手掌从他头顶擦过,什么也没碰到。他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我觉得这说明它至少没有偏见。”
“这能算优点吗?”汉娜问。
“在霍格沃茨,”贾斯汀说道,“我现在已经不太敢把标准定得太高。”
丽贝卡笑着往前走。
轮到她经过时,那只金属手掌果然又落下来。她早有准备,稍微低了一下头,手掌只从帽尖上拍过去。
身后又传来一声清脆的“当”。
一个完全没有注意盔甲的一年级男生捂着帽子回过头——盔甲仍旧一本正经地站在那里,好像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和它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