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忽然。”
丽贝卡把那天去霍格莫德的顺序说给她听——自己拿起书扣,试了两次,放回去;她和厄尼一起离开;后来分开;所以厄尼一定是之后又折回商店去买的。还有厄尼最近那件一直没想清楚的事情,以及其他几件她以前没觉得必须联系起来的小事。
海伦一直听着,没有在中间露出任何“原来如此”的神情。
等丽贝卡说完,她才问:“你自己怎么觉得?”
“我觉得有可能。”
“那为什么问我?”
“想确认一下别人的判断。”
海伦忍不住笑了:“好吧。既然你想听听别人的意见——是,我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
“多大可能?”
“贝卡。”
“我没有一定要确切的数字。”
“那就好。”海伦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因为我也不知道。”
丽贝卡皱了皱眉。
海伦继续道:“我不是厄尼,也不在你们学校。我不知道他平常怎么对别人。所以我不能因为一个男孩给你买了一件很用心的礼物,就替他宣布一件他本人还没有宣布过的事。不过,如果你有一天回来告诉我,厄尼确实喜欢你,我不会惊讶。”
丽贝卡低头看着书扣。
“因为这个?”
“因为很多小事,这个只是其中之一。”
“比如?”
海伦想了想,“比如去年暑假。他非常不赞成你半夜一个人跑出去找哈利,我看得出来。可他也很清楚自己阻止不了你,所以最后跟去了——当然,这可以只是因为你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不是说男孩只要肯陪女孩坐一趟骑士公共汽车就一定想跟她谈恋爱,那样骑士公共汽车上的感情关系恐怕会非常复杂。”
丽贝卡笑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你说起他的时候。”
“我?”
“嗯。”
这已经完全偏离了丽贝卡原本准备分析的问题。
“这和他喜不喜欢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海伦的语气依旧很平静,“不过现在我对这个更感兴趣。”
丽贝卡看着她。
“你喜欢厄尼吗?”
“当然喜欢。”
答案来得太快,海伦反倒没有立刻往下问。
丽贝卡自己却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停顿的地方:“他是我很好的朋友,而且人也很好。”
“我知道。”
“我很喜欢跟他待在一起。”
“这个我也知道。”
“很可靠,答应的事情基本都会做到;有时候说话是会长一点,可至少他不会说一半让别人自己猜。长得不错,成绩也不错,魁地奇——”
海伦嘴角慢慢有了笑意。
丽贝卡停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你继续。”
“你明明在笑。”
“因为你现在听起来有一点像在替厄尼申请学校奖学金。”
丽贝卡低头想了一下:“我只是在说他的优点。”
“我听出来了,而且相当全面。”
“你不是问我喜不喜欢他吗?”
“是。”
“那当然要先说明为什么。”
海伦沉默一会儿,把笑意收了一些,“这倒确实非常像你。”
丽贝卡没有听出来这究竟算不算赞成。她把书扣放到桌子上,开始重新组织自己的语言:“我的意思是,我觉得如果他真的……就是你说的那种喜欢,我也不介意。”
“‘不介意’?”
“不是。”丽贝卡马上意识到这三个字听起来有点奇怪,“我会高兴,今天知道他后来又回店里买这个,我就很高兴。”
“这听起来好多了。”
“而且我本来就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去霍格莫德也好,看他训练也好,平常一起写作业也好,都没有什么让我不舒服的地方。就算——”
她顿住了。
“就算什么?”
“如果他以后真的想谈恋爱。”
这几个字终于被她完整说出来。
海伦仍然没有什么夸张的反应,只问:“你想吗?”
丽贝卡安静了几秒:“我觉得可以。”
“我问的是想不想。”
“这不是差不多吗?”
“恐怕不是。”
丽贝卡皱起眉,她不喜欢两个看起来几乎相同的答案突然被别人告知意思完全不同。
“为什么?”
海伦没有马上回答。她起身把水壶重新放上炉子,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只杯子——丽贝卡知道这是母亲准备认真谈一会儿的表现;海伦从不喜欢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讨论重要问题。
“我先问你一件事,”她说,“你刚才说‘可以’的时候,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厄尼很好。”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我喜欢他。”
“然后呢?”
“他如果也喜欢我,那就更没有问题了。而且我们相处得很好,不容易吵架——当然也会有不同意见,但都能说清楚。他妈妈我也见过,我们家也认识他,学校里——”
海伦把刚倒好的茶放到她面前。
“你看。”
“看什么?”
“你又开始了。”
丽贝卡疑惑地看着她。
海伦坐回来,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贝卡,你像是在检查一件东西适不适合长期使用。没有明显缺陷,结构可靠,过去表现良好,使用者评价不错,所以结论是——可以。”
“这有什么问题?”
“如果你买的是一辆车,没什么问题。”
“爸爸买车也不会只看这些。”
“那就更能说明问题了。”
丽贝卡低头喝了一口茶,她觉得母亲好像在故意兜圈子。
“恋爱当然也应该看人好不好吧?”
“当然。”
“那我为什么不能因为厄尼很好,所以觉得可以跟他约会?”
“你当然可以。”海伦说,“我不是说那样不对,我只是觉得,有一个事情你一直没说清楚。”
“什么事情?”
“你想不想。”
“我已经说了——”
“你说你没有理由不想。”
丽贝卡停住。
海伦没有乘胜追击,只慢慢搅了搅茶。
“这两件事有时候看起来很像——尤其是当那个人本来就是你很喜欢的朋友,你会信任他,会喜欢和他在一起,他对你好,你知道以后也会高兴。要是有人问,‘那为什么不试试?’你确实很难立刻找出一个坏理由。可恋爱不是因为反对票不够多才通过的。”
这句话让丽贝卡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当初和爸爸是怎么知道——”丽贝卡停顿了一下,试图找一个合适的词:“想不想的?”
海伦靠到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我们恐怕没有一个特别浪漫的故事。”
“没关系。”
“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也没有现在这么——”海伦斟酌了几秒,“像一个已经知道自己的钥匙应该放在哪里的人。”
丽贝卡抬起眉毛:“爸爸现在也经常到处找钥匙。”
“所以你可以想象。”
海伦笑起来。
“第一次正式出去吃饭,他来接我的时候,袖口上还有一小块机油。他在我家门口才发现,擦了半天没擦掉,最后干脆把袖子往上卷。后来我们去看电影,中途有一段放映出了问题,他从电影院出来以后谈得最多的不是电影,而是为什么放映机可能会卡片。我当时其实有一点生气。”
“那你为什么还喜欢他?”
“就是喜欢。”
“这不是回答。”
“可感情有时候就是没有答案。”海伦看着女儿,“我当初也没有先把你爸爸的优点一条条列出来,再根据结果决定自己该不该喜欢他。很多事情都是后来才发现的——他来晚了,我会不高兴;可如果他说今天干脆不来了,我反而更不高兴。白天碰到一点很小的事,我也会想着,下次见面的时候要告诉他。”
她说到这里笑了笑。
“那时候可没有谁坐下来提醒我,‘好了,你现在已经符合第三条和第五条,可以开始谈恋爱了。’事情往往是先发生的,等你真正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一阵子了。”
丽贝卡听完,想了一会儿。
“所以这就是心动?”
“也许吧。”海伦想了想,“不过这种事不一定每次都那么明显。有时候是心跳得快,有时候只是很想和一个人待在一起。也可能你们才刚见过面,回家以后你又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接着就开始觉得,下次见面怎么还要等那么久。”
丽贝卡认真听着。
“那你当时就知道自己喜欢爸爸了?”
“哪有那么快。”海伦说,“我也是过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刚开始只觉得自己最近怎么总想着他,后来才觉得——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每个人都不一样,至少我不记得当年有人给过我一份说明书。”
海伦没有告诉丽贝卡“你喜欢他”,也没有问她有没有心跳加快,更没有像马修大概会做的那样,把过去几个月的每一个细节全部拿出来重新复盘。她只是收走两个茶杯,临出厨房以前又提醒丽贝卡,那副手套如果今晚再不包好,邮差明早很可能来不及在午饭以前送到。
丽贝卡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她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想得挺清楚了。
厄尼是个很好的人。
她确实很喜欢厄尼。
他如果喜欢她,这件事会让她高兴。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一直很舒服。
所以,如果以后厄尼真的想试着谈恋爱,她没有理由拒绝。更准确一点——她愿意接受。
这套结论非常完整,至少比刚才完整得多——只有海伦那句“你想不想”还略微悬在那里。
丽贝卡试着再想了一遍,最后觉得,既然自己愿意,应该就可以算作想。
这个推论似乎很合理。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把本来应该放在最前面的东西放到了最后,又根据前面那些条件反过来证明它存在。
第二天早晨,她把手套包起来。
没有写很长的纸条,只说明掌心换了防滑材料,自己用湿木柄试过,而且没有加任何魔法,不会影响比赛;如果尺寸不合适,开学再改。写到最后,她停了停,又加上一句:
谢谢你的书扣,我很喜欢。
“喜欢”这个词让她多看了两秒。
指的当然是书扣。
非常清楚。
丽贝卡没有修改。
给哈利的礼物也已经准备好了。那截从光轮二千上留下来的木片没有重新上漆,“2000”的字样和原来的划痕都还在,只在顶端添了一枚小小的金属环,可以挂起来。
哈利的那份由奥黛尔送去霍格沃茨,厄尼的手套则交给邮差。
邮差对十二月底还要出门工作这件事显然颇为不满。它站在厨房窗台上,盯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大卫拿出一块猫头鹰零食,才终于肯把腿伸出来,让丽贝卡把那个小盒子系上去。
马修靠在门边看完整个过程,“这已经不是送信了,这是劳资谈判。”
丽贝卡低头检查绳结:“它只是饿了。”
“每次一谈到待遇就立刻恢复工作,一般都可以叫劳资谈判。”
“你得先证明它知道什么叫待遇。”
邮差忽然转过头,在马修手上啄了一下,他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丽贝卡忍不住笑了,伸手推开窗。
冷风一下子灌进厨房。奥黛尔先飞了出去,邮差紧跟在后面,两只猫头鹰很快越过女贞路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屋顶,变成两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丽贝卡站在窗前多看了一会儿。
想到那个装着棕色手套的小盒子这会儿正往麦克米兰家飞,她心里确实有一点隐秘又轻盈的期待。
厄尼会喜欢吗?
会不会一收到就戴上?
尺寸到底合不合适?
至于如果有一天,厄尼真的站在她面前,问她愿不愿意把现在这种关系换一个名字——
丽贝卡想,自己大概会答应,至少现在,她觉得没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这个答案听起来很稳妥,也很说得过去。
丽贝卡满意地关上窗,完全没有注意到,真正的心动通常很少从“相当稳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