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所有人为什么都觉得我最好什么也别知道?”
丽贝卡答不上来。
哈利也没真想等答案。他又想起马尔福在魔药课上那些故意说了一半的话——如果是他,他会亲自找仇人报复。那时候哈利根本不知道马尔福究竟在暗示什么,现在每句话都突然有了解释。
“如果我碰见他——”
哈利说到这里停住。
丽贝卡等了一会儿。
“你会杀他吗?”
哈利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这一回他说得很慢。
“我真的不知道。”
窗外雪花一下一下撞在玻璃上。丽贝卡没有告诉他,他的父母不会希望他冒险;她甚至不可能知道詹姆和莉莉会希望什么。哈利自己显然也已经想到类似的话,因为片刻以后,他忽然冷冷地说道:“也别告诉我,我爸爸妈妈肯定不会希望我去找他,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多亏布莱克,我从来没机会问他们。”
“我没准备这么说。”
哈利沉默了。
“那你准备说什么?”
丽贝卡想了一会儿:“你现在不知道他在哪儿。”
“这不是重点。”
“我知道。可你如果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现在出去只会在雪里乱走。”
哈利转过头,像是在看她。
“这就是你的意见?”
“目前是。”
“非常有帮助。”
“我没说有帮助。”
这次谁也没有笑。
又坐了一阵,哈利终于把手往回抽了一下。丽贝卡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攥着他,松手时手指都有些发僵;哈利的指节同样因为用力留下了淡淡的红印,只不过很快又消失进隐形衣下面。
“梅林啊。”他低声说,“你的手劲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丽贝卡低头看看自己被捏红的手背:“你先攥的。”
“我没那么用力。”
“有。”
哈利没有再争。
他们离开三把扫帚时,街上的雪已经厚了一层。哈利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完全没有先前第一次偷偷混进霍格莫德时那种兴奋;丽贝卡跟在旁边,有两次听见他踩进太深的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们走到蜂蜜公爵附近以后,哈利才突然想起那张地图还在身上,低低说了一句:“地图上真的有七条路。”
丽贝卡看向他。
“我知道,你刚才说过。”
“我只是……”哈利停了一下,“算了。”
他现在显然没有心情讨论地图。
丽贝卡也没有再问。
蜂蜜公爵门前人很多。再往前,她继续和一片空气并排讲话就会开始显得古怪,所以丽贝卡停在对面一间店铺的橱窗旁。哈利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贝卡。”
“嗯?”
“你回去以后别把刚才的事告诉别人。”
“哪一部分?”
“全部。”
丽贝卡点头:“好。”
哈利像是终于松了一点气,随后又补充:“厄尼他们也不行。”
“好。”
这一次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提醒他暑假那件事原本就是大家一起猜的。
哈利站了一会儿,又说道:“还有——”
丽贝卡等着。
“算了。”
那串鞋印重新往蜂蜜公爵门口延伸。
丽贝卡在他快混进人群以前叫了一声:“哈利。”
脚印停住。
“你回去还要走一个多小时,先买点能拿着吃的。”
哈利明显没有心情:“我不饿。”
“我知道。”
这反而让他没法继续反驳。
丽贝卡只是说:“可你还要走很久。”
雪地上那双鞋印停了一会儿。
“知道了。”哈利最后说。
然后他真的走了。
哈利后来几乎不大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蜂蜜公爵地窖的。
密道明明和平常一样长,地面仍然凹凸不平,石壁仍旧冷得厉害;可一路上只有几个词不停在脑海里闪回——最好的朋友,伴郎,教父,保密人。他中途至少两次撞到石墙,甚至没像平常一样骂出声。
真正回到格兰芬多塔楼以后,他反而不想见任何人。
弗雷德和乔治正在公共休息室里把一串小型爆竹绑到某个不知情的纸篓上,哈利不愿意回答他们关于霍格莫德的问题,直接回了宿舍,从床头柜最下面找出海格一年级送他的那本皮面相册。照片一页一页翻过去,詹姆和莉莉从不同的画面里向他笑;他终于在父母结婚那一页找到了那个以前从来没认真注意过的人。
年轻的小天狼星一点也不像通缉令上那个凹着脸、头发纠结的逃犯。
他很英俊,笑得很开心,站在詹姆身边。
照片里的詹姆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肩。
哈利猛地把相册合上。
那天下午罗恩和赫敏听完事情经过以后,谁也没有成功让他保证任何东西。赫敏问他不会真的去找布莱克吧,哈利没回答;罗恩告诉他布莱克危险得足以把彼得和十几个麻瓜一起炸成碎片,他也没有反驳。他只是坐在床边,盯着已经合上的相册,说自己不知道究竟想干什么。
“我只知道他还在外面。”哈利说。
这已经足以使赫敏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与此同时,丽贝卡重新回到三把扫帚。
汉娜、苏珊和贾斯汀都已经到了。厄尼坐在靠里的一边,新买的两本旧书放在脚旁,《横风中的守门员》即使隔着包装纸,仍会偶尔传出一声闷闷的怒吼。他面前放着两杯黄油啤酒,一杯已经喝了大半,另一杯几乎没动。
汉娜一看见丽贝卡便问她去了哪里,说他们至少等了十分钟,自己已经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又在霍格莫德发现了一家有地下室的旧货店。
丽贝卡脱下斗篷,肩头的积雪顺着布料滑到地上,化成一摊雪水。
“我碰到哈利了。”
厄尼刚把旁边的椅子拉开一点,闻言抬起头:“波特怎么了?”
“没受伤。”丽贝卡先说道。她知道以哈利最近发生事情的频率,如果只说“碰到哈利”,这大概确实是最值得首先说明的一点,“只是刚知道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汉娜原本已经要问是什么,丽贝卡又补充:“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苏珊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把刚到嘴边的问题收了回去。厄尼也没有再问,只把那杯一直没动过的黄油啤酒推到丽贝卡面前。
“我来的时候你还没回来。罗斯默塔说放在保温碟上不会凉得太快。”
丽贝卡摸了摸杯壁,果然还是热的:“你给我买的?”
“反正你说会来。”
“如果我一直不来呢?”
“那我就喝两杯。”
贾斯汀正在切馅饼,听见这里抬起头:“可我刚才问能不能喝的时候,你明明说那杯是给别人留的。”
厄尼十分镇定:“因为确实是给别人留的。”
“很好。”贾斯汀看了看刚刚坐下的丽贝卡,“现在我总算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你原来不知道?”
贾斯汀把餐刀放下,盯着厄尼看了两秒,最后决定不再替一个明知故问的人补充说明。
丽贝卡根本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只捧着杯子喝了一口。黄油啤酒仍然很热,她从外面一路走回来,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僵,杯壁贴在掌心里很舒服。
厄尼看了她一会儿,才问:“波特现在还好吗?”
丽贝卡摇摇头。
“不太好。”
除此以外,她没有多说。
厄尼也只是点头。
他的手在斗篷内侧很轻地碰到一个坚硬的小东西。
那只银色羽毛书扣还在那里。
从德维斯和班斯出来以后,他已经有好几次想过要不要把它拿出来。最合适的一次大概是刚买完的时候——他完全可以说,丽贝卡刚才看过,既然她觉得有意思,自己便顺手买了;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也足够自然。
问题只在于,厄尼自己很清楚,那并不是顺手。
现在丽贝卡刚刚回来,心思显然还留在另一件事上,把一件原本已经很难解释得足够普通的礼物在这种时候拿出来,似乎只会使事情更加复杂。
他的手从口袋边移开。
还是以后再说。
好在汉娜那套圣诞茶匙很快替桌边解决了这阵短暂的沉默。六只茶匙原本号称会在圣诞早晨自动唱歌,店员却没有告诉她们唱的根本不是同一首;汉娜刚把盒子放到桌上,里面立刻同时响起六种又细又尖、而且完全不在同一个调上的音乐。三把扫帚附近好几桌客人都转过头来,罗斯默塔隔着吧台问他们是不是有人在折磨小仙子。
贾斯汀立刻建议汉娜把这件礼物送给一个住得离自己远一点的亲戚,苏珊则比较实际地问,她姨妈是否习惯在圣诞节早晨被餐具叫醒。
几个人终于都笑了起来。
他们下午离开霍格莫德的时候,雪已经小了许多。汉娜和贾斯汀走在前面争论佐科的烟雾弹能不能算“节日用品”,苏珊坚持正常圣诞装饰至少不会让整个房间的人暂时失去视力;丽贝卡和厄尼很自然地落在稍后一点的位置,雪在他们脚下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到离村子远一些的地方,厄尼忽然问:“早上那家店,你是不是还有几个柜子没看?”
“三个。”
“我以为是两个。”
“最里面还有一个很窄的,你可能没注意。”
厄尼笑了一下。他的手又一次伸进斗篷口袋,摸到那只银色书扣。只要现在拿出来就行——丽贝卡就在旁边,其他人离得不算近;他说一句“刚才想起来你看过这个”,事情大概也就结束了。
可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他依旧没有把东西拿出来。
“那下次还去?”他问。
丽贝卡侧过脸:“你今天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我知道。”
“所以呢?”
厄尼望着前面的路。
他其实想问的从来不是柜子。
如果下次没有那三个没看完的抽屉,没有塞德里克要找的旧书,也没有汉娜他们恰好要去别的地方——她还会不会愿意像今天上午一样,只和他一起走一段路?
这句话并不难说出口。
最麻烦的地方是,他甚至大概知道丽贝卡会怎么回答。
她会很自然地说“当然”。
就像刚才在德维斯和班斯门口一样。
而厄尼第一次发现,自己有一点不想听见那种丝毫不需要考虑的“当然”。如果她根本没发现他的意思,那么问了和没问似乎没有多少区别;可如果她发现了,他又还没有想好那之后该怎么办。
这让整件事变得非常讨厌。
丽贝卡见他很久没接话,终于问:“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件没想清楚的事?”
厄尼转头看向她。
他没想到她还记得。
“可能吧。”
“已经半个多月了。”丽贝卡皱了皱眉,“你那时候不是说应该不会很久?”
“我当时也没有想到会比原来复杂。”
“哪里复杂?”
厄尼几乎已经把手指伸到银色书扣边缘。
雪落在丽贝卡的头发和围巾上。她看着他,真的只是在等一个答案,没有催,也没有替他猜。
他忽然非常清楚,如果自己现在把那只书扣拿出来,再把真正想问的话一起说了,接下来很多东西都可能和今天早上不一样。
他可以这么做。
汉娜他们已经走出很远。
路上没有别人。
丽贝卡就在旁边。
甚至开头那句话他都已经想好了。
可厄尼一向不喜欢在不知道第二步的时候先迈第一步。
他的手最后从口袋里拿出来,空着。
“我还没完全想清楚。”他说。
丽贝卡明显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那你至少想清楚了什么?”
“比那时候多。”
“这句话跟没说差不多。”
“我知道。”
“所以还是不能告诉我?”
厄尼笑了一下:“暂时不能。”
丽贝卡看了他一阵,最后没有继续逼问,只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好吧,等你想明白。”
他们重新往前走。
没过多久,路边有一块积雪被反复踩得结了冰。丽贝卡脚下一滑,其实连身体都没真正歪过去,厄尼已经伸手扶住她手腕。手指正好按在刚才被哈利攥红的位置,他很快便注意到,几乎立刻松开。
“抱歉,疼吗?”
丽贝卡动了动手腕:“没事。”
“好。”
这之后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
厄尼收回胳膊,指尖还残留着皮肤的触感,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温热的拇指,才把手重新揣回到口袋里。
晚饭时,丽贝卡终于在格兰芬多长桌看见了哈利。
他坐在罗恩和赫敏中间,脸色比中午在三把扫帚时还差,面前虽然放着一整盘食物,却几乎没有真正动过。罗恩一直在低声和他说什么,赫敏也隔一阵看他一眼;哈利却只是拿叉子反复戳一块烤土豆,像是和那块土豆有什么私人恩怨。
丽贝卡看了一会儿。
哈利像是感觉到了,忽然抬起头。
隔着大半个礼堂,两个人对上目光。
丽贝卡没有招手,也没有问。
她只是低头朝他的盘子看了一眼。
然后重新抬眼。
哈利立即明白了。
他脸上明显出现了一点不耐烦,甚至朝她非常轻地皱了一下眉。丽贝卡没有移开视线。
最后哈利还是拿起叉子,切下一块土豆,塞进嘴里。
这套动作做得非常不情愿。
丽贝卡这才转回来。
厄尼就坐在她旁边。
他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没有人说一句话。哈利也没有朝她做任何手势,可丽贝卡就是知道他中午没好好吃东西;哈利同样知道她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厄尼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
斗篷已经脱下来挂在椅背,可那只银色羽毛现在就在他校袍口袋里。他原本打算回到学校以后找个机会给丽贝卡;后来又觉得饭桌上不太合适,公共休息室里人更多,好像也不够自然。
真正的问题或许从来不是什么地方合适。
而是如果他必须费这么大力气替一只小小的书扣寻找一个“看起来完全普通”的理由,那它大概从买下来的时候起,就已经没有他假装得那么普通了。
桌子中央的银盐瓶被汉娜不小心碰倒,正自己费力地往回站。它连续试了三次,每回刚立住便又因为圆滚滚的底座倒下去。厄尼伸手扶了一把,把盐瓶稳稳放好,随后发现那盘烤土豆已经快转到长桌另一端,便顺手往丽贝卡这边推了推。
“再不拿就没有了。”
丽贝卡从里面夹了一块:“谢谢。”
“嗯。”
他的手离开盘子时,口袋里的书扣很轻地碰了一下椅子边缘。
厄尼没有动它。
过了片刻,丽贝卡忽然转过头来:“你的书是不是又在骂人?”
厄尼还没来得及回答,椅子下面那个被褐色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横风中的守门员》已经闷声大喊起来:
“右边!梅林啊,右边!你到底有没有眼睛!”
附近好几个赫奇帕奇同时转头。
厄尼闭了一下眼睛。
丽贝卡终于笑起来。
“我觉得它很适合你。”
“哪里适合?”
“都很认真。”
“它刚刚骂我没有眼睛。”
“所以比你稍微没礼貌一点。”
厄尼看着她笑了一会儿,最终自己也没忍住。
“我今晚会把它放到箱子最下面。”
“它说过黑暗不能阻挡真正的守门员。”
厄尼转头:“你为什么连这个也记得?”
丽贝卡奇怪地看他:“因为它喊得整个店里都听得见。”
“哦。”
“怎么?”
“没什么。”
他低头继续吃饭。
口袋里的银色羽毛仍然安安静静待在那里。
今天大概不会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