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贝卡又补充:“可是没有医疗用途,也不是必须扔掉的理由。”
哈利的神情松动了一点。他没有笑,只把原本搭在膝上的被子往旁边扯了扯,给床脚那些碎片空出更多地方。
丽贝卡没有说以后还能买新的。
这种话并没有意义。哈利当然知道世界上还有别的扫帚;他难过的从来不是“以后再也没有东西骑”,而是光轮2000坏了——是那一把从一年级起就跟着他的扫帚,第一次带他参加比赛、无数次被伍德要求飞得更快、也载着他绕过霍格沃茨不知道多少圈的那一把。
她只是坐了一会儿,随后伸手拿起床脚最上面的一截碎木。
“介意我看看吗?”
哈利摇摇头。
弗立维教授显然已经把能找到的东西全部带回来了,结果里面不仅有光轮2000——断掉的尾枝之间夹着泥、草叶和被打人柳一并扫下来的细枝,还有几片已经被雨水泡得发黑的叶子。丽贝卡最开始只是想把这些东西分开,免得真正属于扫帚的部分混在里面;哈利看了一阵,也伸手把另一边的碎片拉过来。
两个人没有说多少话。
丽贝卡认不出每一截原本属于哪里,哈利却大多知道。有一小块弧形木片来自握把下面,一束已经散开的尾枝原先在左侧,还有一段很短的木头,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说:“这里以前有一道划痕。二年级训练的时候撞到球门柱弄的。”
丽贝卡看过去。
那道划痕现在只剩很浅的一小截,旁边又多了无数新的裂口,几乎已经看不出来。
“你居然还记得。”
“伍德那天让我绕球场飞了二十圈。”哈利说道,“很难忘。”
他说得很平静,过了一会儿却把那一小块放到了自己身边,而不是重新放回床脚。
丽贝卡什么也没说,只继续把混在尾枝里的树叶挑出去。
最后,她找到那截仍然写着“2000”的木柄。
裂缝正从两个零中间穿过去,边缘已经起了细小的木刺,可金色的字样还在。丽贝卡用袖口把上面的泥擦掉一点,随后递给哈利。
哈利接过去,没有马上说话。
“这块至少还完整一些。”丽贝卡说。
“也没什么用了。”
“嗯。”
哈利抬眼看她,似乎原本以为她会接一句别的。
丽贝卡只是说道:“可是你可以先留着。”
不是因为它以后还能修,也不是因为留下来会使事情变好。只是因为现在还不想扔掉,本身已经是一个足够的理由。
哈利低头看了那块木头很久。
“庞弗雷夫人肯定觉得你在纵容我。”
“她本来就准备扔掉。”丽贝卡说道,“所以这件事上她的意见已经很明确了。”
哈利嘴角终于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把写着“2000”的那截木柄放到床头柜上,靠着水果盘摆好。其余真正属于扫帚的碎片也被两个人重新收到一起;至于打人柳的树枝、泥和烂叶子,丽贝卡很自然地丢进了旁边那只一直空着的纸篓。
这一次哈利没有阻止。
她重新坐回去。
医疗翼渐渐安静下来。庞弗雷夫人在远处的办公室里整理药瓶,偶尔传来玻璃轻轻相碰的声音;那张康复卡在水果盘下面不甘心地挣扎了一阵,最终暂时接受了不能唱歌的事实。哈利靠在枕头上,目光仍落在床头那几根树枝上。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今天不用去图书馆?”
“今天为什么一定要去图书馆?”
“你们星期日下午不是经常去吗?”
“有时候去。”丽贝卡转头看他,“不过今天的作业已经写完了。”
哈利点了点头。
又安静了一会儿。
“汉娜他们呢?”
“我来的时候她在公共休息室。”
“哦。”
丽贝卡看了他两秒。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走?”
“没有。”
哈利回答得很快。
丽贝卡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接话。
哈利大概也意识到了,又补了一句:“我只是问问。你从进来以后就一直坐在这儿,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原本还有别的安排。说实在的,你不用觉得我很可怜就——”
丽贝卡皱了皱眉。
她原本还在想他刚才为什么回答得那么快,这句话一出来,那点念头反而先被挤到了一边。她当然知道哈利现在心情很差,也知道光轮2000坏掉以后,他大概暂时不会想听任何关于“还能再买一把”的安慰;可这和她留在这里并不是一回事。至少在丽贝卡看来,她想陪他坐一会儿,和他究竟值不值得同情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必然关系。
更何况哈利这种时候总有一个很麻烦的习惯:只要别人多关心他一点,他就很容易先替对方找出一个“其实不用这么做”的理由,好像这样便能证明自己没有给谁添麻烦。
“如果有别的安排,我会自己走。”丽贝卡干巴巴地打断他,“你不用替我安排,更不用替我想我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哈利靠回枕头,低声说了句:“好吧。”
过了一会儿,哈利又开口说道:“比赛以前,我又看见那条狗了。”
丽贝卡马上把那点别扭抛到脑后:“在球场?”
“看台最上面。”哈利说,“闪电亮的时候只看见了一下,很像暑假那只。”
“距离多远?”
“很远。”他看了她一眼,又补充,“所以我不知道眼睛是什么颜色,也不知道有没有项圈,更不知道耳朵是不是哪里缺了一块。”
丽贝卡原本确实准备问前两样,闻言只好把问题收回去:“那至少能确定外形很像。”
“我们关于这条狗的调查终于又前进了半步。”哈利这么说,语气中却没有半分打算庆祝的意思。
丽贝卡没有顺着开玩笑。
她知道他真正想说的还在后面。
果然,哈利低头摸了摸那截写着“2000”的碎木,手指在裂口边缘停了一会儿,才说道:“摄魂怪来的时候,我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丽贝卡等着。
“那是我妈妈。”他说。
病房里安静下来。
“火车上那个声音?”
哈利点头:“那次我没认出来,这次我听清楚了,她在求伏地魔别杀我。”
丽贝卡什么都没问。
哈利的手指仍放在那块断木上,一下一下抚摸着裂开的边缘。
“我还听见他叫她让开。”他说,“然后她一直求他不要杀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反而使那些话听起来更加不好受。
丽贝卡本来有很多问题。两次是不是完全一样、声音从什么时候开始、摄魂怪离他有多近——这些问题差不多已经按顺序排好了,可她看着哈利低垂的眼眸,最后一个也没有问。
哈利抬起头,像是早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我现在不太想继续说。”
“好。”
他顿了一下。
“真的?”
“你不想讲。”
“你居然不问。”
丽贝卡想了想,坦白说道:“我还是想问。”
哈利嘴角稍微动了一下:“这才正常。”
“但你又不会回答,那等你愿意告诉我了再问也一样。”
哈利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把视线重新移回床脚:“你最近有时候真让人很不习惯。”
“为什么?”
“因为我都准备好怎么跟你说‘不知道’了。”
“那你可以留到下次再说。”
这一回他确实轻轻笑了一声,不过很快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阵,哈利忽然说道:“别人都不会晕过去。”
丽贝卡没立刻接话。
“在火车上也是,比赛的时候也是——”哈利皱着眉,“所有人都觉得摄魂怪很可怕,可直接晕过去的总是只有我——昨天还有那么多人看着。”
最后一句显然才是真正重要的部分。
丽贝卡想了一会:“别人也会听见你妈妈临死以前说的话吗?”
“不会。”
“那你们本来就不是在经历同一件事。”
哈利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不能让你马上觉得不丢脸。”丽贝卡继续说道,“可是如果条件都不一样,只比较最后谁受的影响更大,这对你来说很不公平。”
哈利低下头。
“还是很丢脸。”他说。
“嗯。”
他不太高兴地抬眼看她:“你竟然同意?”
“我是说,我知道你觉得丢脸。”丽贝卡解释,“不是说我觉得你丢脸。”
哈利又看了她片刻,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又伸手去碰那块碎木,裂缝边缘已经有细小的木刺翘起来,丽贝卡看见以后伸手按住他的手指:“别一直摸,会扎到手。”
哈利停住了。
丽贝卡原本只是不让他继续碰裂口,手覆在他指节上以后却没有马上收回去。
哈利也没有。
他们都低头看着那两只搭在一起的手,仿佛这原本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动作——实际上,这当然没有什么,他们小时候扶过彼此从自行车上下来,抓过胳膊,抢过同一盒饼干,甚至有一次为了躲达力和他的朋友,两个人一起塞进女贞路附近一间窄得要命的工具棚,肩膀贴着肩膀待了整整十分钟。
可他们现在并没有自行车,也没有达力,更没有什么需要两个人同时抓住的东西。
丽贝卡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过了几秒,哈利反而把手轻轻往上翻了一下,使原本只是被她按住的手指自然地靠进她掌心。
这个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完全可以假装只是为了避开木刺。
丽贝卡看了他一眼。
哈利也看着她。
窗外没有太阳,冷淡的光斜斜落在病床边,把镜片后那双绿色眼睛映得比平时更深一点。他仍然很疲惫,脸色也不好,甚至刚刚才承认自己觉得昨天在全校面前晕过去十分丢脸;可就在那一瞬间,丽贝卡莫名其妙地又想起去年情人节那首糟糕的诗——准确地说,是其中那个关于绿色眼睛的比喻。
她以前一直认为写得很差。
现在当然也还是很差。
只是她忽然觉得,至少写诗的人大概确实注意到了某种东西。
这个念头来得十分没有道理。
丽贝卡很快把目光移开,却没有立即把手抽回去。
水果盘下面那张康复卡偏偏在这时候终于获得了一次短暂的自由,用尽全力唱出一个格外嘹亮的:“祝——”
哈利闭了闭眼睛。
丽贝卡的手也终于收了回来。
他把水果盘重新压回去,低声说:“我开始觉得金妮可能不是在真心祝我康复。”
丽贝卡忍不住笑了一下:“它至少很坚持。”
“这正是问题所在。”
气氛总算不那么凝滞了,却没有突然变得轻快。哈利仍然不时看向扫帚残骸,丽贝卡也没有试图一直找话说,她只是留到了晚饭前。
真正准备走的时候,哈利问:“明天还来吗?”
丽贝卡正在背书包,“如果庞弗雷夫人还不放你出去的话。”
“她肯定不会。”
“那我就来。”
哈利点了点头。
“好。”
丽贝卡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哈利已经重新靠在枕头上,床头柜上的四根打人柳枝整整齐齐排在一起。
他发现她回头以后,朝她抬了一下手。
丽贝卡也朝他摆摆手,这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