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尼没有再理他,把羽毛笔重新系回公告旁边。
选拔定在一个星期六下午。前一天夜里刚下过雨,球场边缘的泥地还软着,草叶倒被整整一上午的风吹干了。来看选拔的人比丽贝卡原先以为的多,赫奇帕奇看台上零零散散坐了几十个学生;汉娜甚至带了一袋糖,解释说既然要在这里坐两个小时,就应该准备点东西吃。
守门员一共有五个人。丽贝卡以前当然看过厄尼骑扫帚,一年级飞行课上看过,去年那次为了密室的事情离开学校时,她更是在他身后坐了很长一段路;可那一次她主要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掉下去,他们能不能及时赶回来,以及篮子里的公鸡会不会突然决定攻击谁。现在厄尼一个人绕过三根高高的球门柱,没有乘客,没有篮子,也没有一只愤怒的鸡,感觉便完全不同。
他飞得很稳。
不像哈利那样,一骑上扫帚,整个人便像是和扫帚融合在了一起,几乎不用思考就知道下一秒该往哪儿去——厄尼的动作更规整,也更克制,转弯时很少多绕出去一点,停下来的位置也总是很精准。第一轮固定方向的十次射门,他挡住了八个;漏掉的两个里,一个擦着最右边的门环进去,另一个已经碰到他的手套,却没抓稳。
第二轮允许追球手自由进攻以后,问题很快出现了。
一名五年级女生带着鬼飞球从左边冲来,厄尼立即向左侧移动,对方却在最后突然把球传给右边的队友。他掉头时已经晚了。下一次,他显然决定不要再这么容易被骗,于是一直守在中间,等追球手真正出手才移动;这次方向倒判断得很准,可鬼飞球还是从他的指尖前面飞了过去。
汉娜在旁边皱起眉:“刚才明明挺好的。”
“他在等。”丽贝卡说。
“等什么?”
“等确定了球到底往哪边飞再行动。”
场上的塞德里克好像也发现了同一件事。他吹响哨子,让这一轮停下来,飞到厄尼身边说了几句话。看台离得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见厄尼先皱起眉,随后点了点头。
下一轮开始以后,他果然提前行动了。
然后第一球就猜错了。
鬼飞球从完全相反的一边飞过门环,汉娜发出一声十分遗憾的“哦”,厄尼自己的表情显然比她更不满意。塞德里克却笑了一下,没有叫停,只挥手让追球手继续。
第二名追球手从中央逼近,带球的手臂刚刚抬起来,厄尼已经向右下方扑去。丽贝卡甚至没看清球究竟是哪一刻离开对方手里的,只听见一声很结实的闷响,鬼飞球已经撞进了厄尼怀里。
汉娜猛地叫了一声,膝上的糖撒了将近一半。
“他接到了!”
“我们都看见了。”苏珊一边把糖从长凳缝里捡出来一边说。
“我知道,我只是——梅林啊,那颗掉下去了。”
后面的射门有得有失,不过厄尼显然逐渐弄明白了塞德里克的意思——他不再非要等答案已经很明确了才行动,有时候会因此判断错误——可一旦判断对了,便往往能比先前快上那么一点;而在魁地奇里,那么一点已经足够让鬼飞球撞上手套,而不是从指尖溜过去。
选拔一直持续到傍晚。风渐渐冷下来,看台上的学生也开始往袖子里缩手。塞德里克和两个高年级队员在场边商量了很久,终于拿着羊皮纸走回来。
“守门员——麦克米兰。”
汉娜一下站了起来。
丽贝卡也跟着站起来。下面的厄尼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几乎立刻抬头朝看台这边望过来——他看见他们以后笑了起来,那笑容并不像他平常礼貌地表示高兴时那么克制;不过塞德里克已经继续念其他人的名字,他很快又把头转了回去。
选拔结束以后,球场一下乱了起来。有人提着扫帚去更衣室,有人直接跑上看台找朋友。厄尼过来时额前的金发已经被风吹得毫无章法,黄色训练服袖口还沾着一大块泥,可他看起来显然很高兴。
“你进了!”汉娜第一个说道。
“我知道。”
“你怎么还能说得这么平静?”
“我应该说什么?”
贾斯汀打量了他一下:“不用管他。我觉得这已经是麦克米兰家相当明显的庆祝方式了。”
厄尼没有理他。
丽贝卡等汉娜终于让开一点,才说道:“恭喜。”
“谢谢。”
她顿了顿,又说:“后半段比前面好多了,最开始那两个球,你等得太久了。”
汉娜立刻转头:“贝卡,他刚刚才进球队。”
“我已经说恭喜了。”
厄尼倒没生气,只是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塞德里克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什么?”
“让我早点判断。”
丽贝卡听出那不是原话:“他到底怎么说的?”
“这有什么关系?”
“你如果觉得没关系,就不会特地换一种说法。”
厄尼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厄尼,如果你每次都要等球告诉你自己准备去哪儿,我们很快就会有一块非常忙的记分牌。’”
丽贝卡一下子笑了起来。
“我认为重点是前半句。”厄尼说道。
“后半句也不错。”
“它不是训练建议的重点。”
“我没说是。”
她朝已经渐渐空下来的球场看了一眼:“你的第三个球接得很好。”
厄尼顿了一下:“你还记得?”
“当然,汉娜就是那个时候把糖全撒了。”
“所以你主要记住的是汉娜。”
“两个都记得,”丽贝卡说,“我又不是一直在看糖。”
这句话说完以后,厄尼没有马上回答。他额前有几缕头发又被风吹起来,丽贝卡本来还想告诉他上面沾了一点干掉的泥,塞德里克却在场地另一边叫了一声,让新队员过去领训练安排和手套。
厄尼回头答应了一声:“我先过去。”
“去吧。”
他提着扫帚跑回场地,丽贝卡看了几秒,才听见汉娜问自己到底还要不要最后一颗糖。
厄尼加入球队以后,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真正发生的第一个变化,是晚饭后靠壁炉的那张桌子时不时空出一个位置。
最初并不明显。训练一般赶得上晚餐,他回来时只是袖口多了点泥,或者肩膀酸得写论文时需要换一下姿势。等塞德里克渐渐把训练时间拉长,情况就不同了。有一回厄尼晚上九点才回来,把宾斯教授的论文写到一半,竟然主动宣布剩下的明早再写。汉娜为此抬头看了他好几次,最后问:“你是说,你要把今天的作业留到明天?”
“只剩十几英寸,而且现在继续写很可能会超过熄灯时间。”
“所以你还是把论文留到明天了。”
厄尼皱起眉,显然并不认同这种说法:“这属于合理调整。”
汉娜十分满意地点头:“我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厄尼立即道:“你以前说的是‘明天的汉娜会处理’。”
“意思差不多。”
“完全不一样。”
这场争论最后没有结果,因为厄尼第二天真的提前半个小时起床把论文写完了。汉娜因此不得不承认,魁地奇至少暂时还没有把他变成一个会拖欠作业的人。
训练开始以后,还有一件事很快变得十分明显:厄尼比从前饿得快多了。
有天晚上,公共休息室的圆门被推开时,晚饭已经结束了好一阵。先从门洞里伸进来的是一把扫帚,接着厄尼才弯腰钻进来。他显然刚从球场回来,训练袍上沾着一层半干的泥,袖口和膝盖尤其厉害;头发也完全没了平时的样子,一边被汗压在额头上,另一边却让风吹得翘了起来。丽贝卡看了他一会儿,觉得如果早晨那个总要把领带结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厄尼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大概会很不高兴。
“你吃晚饭了吗?”她问。
“训练前吃了点东西。”厄尼把扫帚靠到墙边,低头拍了拍袍子上的泥,“已经够了。”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便很响地叫了一声。
厄尼的手停在半空。
贾斯汀从书后面抬起头:“听起来它有自己的想法。”
“我没想到会练这么久。”厄尼说道。
“去厨房。”丽贝卡合上书。
厄尼抬头看她:“现在?”
“你想等到早饭也行。”
厄尼沉默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什么也没说。
汉娜已经笑着从椅背上拿起毛衣,苏珊也合上了书。于是原本只是丽贝卡随口的一句提议,最后却变成了一次集体行动。
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离厨房近得实在很难让人不觉得这是某种学院福利,尤其是在晚饭以后。地下走廊里比白天安静许多,墙上的火把烧得很旺,那幅熟悉的水果画挂在走廊尽头,画里的葡萄、苹果和李子在昏黄的火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可口。
汉娜走上前,挠了挠那只绿色的大梨。梨子立刻缩起身子,咯咯笑了起来,扭了几下以后变成一只门把手。
厨房里的热气一下子涌了出来,夹着烤面包、炖肉和刚洗过餐具的潮湿气味。几十口擦得发亮的铜锅挂在墙上,一只大木勺悬在汤锅上方自己慢慢搅动,每转几圈便在锅边敲一下;洗好的银盘从水槽那边一个接一个跳进柜子,叮叮当当地排成整齐的一摞。角落里还有一只面粉袋正和扫帚争执谁挡了谁的路,最后扫帚很不客气地把它往旁边推了半尺。
厄尼才刚进去,一只家养小精灵便大惊失色。
“麦克米兰小先生没有吃晚餐!”
“我吃过,只是——”
“麦克米兰小先生训练到这么晚!”
“训练以前——”
第二只小精灵已经端来一盘牛肉馅饼,第三只送来汤,等一大碟土豆也摆到矮桌上时,厄尼终于发现,准确说明事实在这里似乎只会导致下一道食物出现,于是停止解释,坐了下来。
“很明智。”贾斯汀说道。
丽贝卡给自己倒了杯热牛奶,又给厄尼倒了一杯。他正在对付一张馅饼,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就在这时,旁边的架子前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惊呼。
“咦?面包少了一块。”
一只小精灵蹲下来,往架子底下看了看。另一个正抱着一摞盘子从旁边经过,也跟着停住脚。
“是不是已经拿去楼上了?”
“没有呀,奇奇记得这里还有一块的。”
不远处一只年纪大些的小精灵听见了,探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却一点也不显得意外。
“少一点不要紧——去年也有过,前年也有过。有时候少面包,有时候少奶酪,后来自己又不怎么少了。”
“自己?”汉娜问。
“厨房里什么都会跑呀,小小姐。”那只小精灵说得很平常,“学生也会下来拿吃的,猫会钻进来,皮皮鬼更是什么都碰。去年还有半只苹果派在果酱柜里待了一晚上。”
汉娜愣了一下,“它自己进去的?”
“谁也没有看见是谁放的。”
在霍格沃茨,这似乎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接受这件事了。
小精灵们很快又忙了起来。厄尼已经开始解决第二只馅饼;贾斯汀原本说自己只是陪他们下来,不知什么时候手里也多了一个小肉饼。丽贝卡顺着刚才的声音朝架子上看了一眼。那里不过空出了一小块地方,旁边还整整齐齐地堆着好几排面包。
既然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连小精灵都没放在心上,她自然也没有多问。厨房一天要准备那么多人的饭菜,少一块面包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们准备离开时,一只小精灵又追上来,把一个纸袋塞进厄尼手里。里面装着两个馅饼,还是热乎的。
“真的不用了,”厄尼说,“我今晚不会再饿了。”
小精灵仰头看着他。
“可是麦克米兰小先生明天还会饿呀。”
厄尼张了张嘴,似乎认真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把纸袋接了过去。
“……谢谢。”
九月底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下来,魁地奇训练却反而越来越多。丽贝卡他们偶尔会去看最后半个小时的训练,尤其碰上作业不多、又没有下雨的时候。汉娜第一次还带了古代魔文的论文,声称可以一边看一边写,结果十分钟里把同一句翻译抄了两遍,最后只好承认游走球从面前飞过去时确实很难继续集中精力研究古代动词。
丽贝卡原本比她坚持得久一些。她把书摊在膝上,每次低头才看几行,球场那边便会响起塞德里克的哨声、追球手的喊声,或者鬼飞球撞上手套的闷响。厄尼守在三个门环前以后,她发现自己总会很自然地抬头;到后来,书页又被风翻回三页,她索性把书合了起来。
那天下午禁林方向压着很厚的云。风从树梢一路吹过球场,把黄色训练袍扯得猎猎作响。厄尼已经不像刚入队时那样总站在中央等球,有一回判断错了,鬼飞球从另一边门环进去,他落回原位时明显很不满意;下一球追球手才刚刚抬起肩膀,他却已经冲向左侧,正好赶在鬼飞球进去以前用掌根把它拍了出去。
看台上有人叫好。
丽贝卡也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禁林边缘有什么东西动了。
起初只是余光中的一团黑影——那地方离球场很远,风从场地上掠过去,草叶伏下一片。她本来以为是一截低垂的树枝;可那东西很快从树影里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住。
是一条狗。
黑色,很大,长毛被风吹向一边。即使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它的体形仍旧显得异乎寻常。它没有低头嗅地,也没有沿着树林跑,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头朝着球场和城堡的方向。
丽贝卡一下站起来,膝上的书滑到地上。
苏珊转头:“怎么了?”
“那边。”
汉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半天,终于找到那团黑影:“梅林啊,好大——是牙牙吗?”
“不是,”丽贝卡说,“我见过牙牙。”
她往看台出口走了两步。那种过大的体形、纠结的黑色长毛,还有站着不动时的样子,都让她立刻想到暑假在女贞路出现过的那条黑狗。不过距离实在太远,她看不见它的眼睛,也看不清脖子上到底有没有项圈。
球场上恰好响起一声哨声。塞德里克大概发现看台上的几个人忽然全站了起来,暂时叫停训练,骑着扫帚飞了过来。厄尼也跟在后面,落地时右手还戴着厚厚的守门员手套。
“出什么事了?”塞德里克问。
“那边有条狗。”汉娜说道,“很大的黑狗。”
塞德里克回头朝禁林望去,很快也看见了。“海格那边的?”
“不是牙牙。”丽贝卡说。
“我知道。”塞德里克笑了笑,“我是说,海格可能知道附近还有没有别的狗。”
这倒有道理。
厄尼已经朝那边看了一会儿:“是你暑假见过的那条?”
丽贝卡没有马上回答,那条狗离得实在太远,仅凭颜色和体形并不能证明是同一只。
“很像。”她最后说,“不过我不能确定。”
仿佛知道他们正在看它,那条黑狗忽然抬起了头。
隔着一整片被风吹弯的草地,它朝看台这边望了一会儿。丽贝卡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可下一阵风正好吹过禁林外沿,树枝剧烈摇动起来。等她重新看清那片地方时,黑狗已经转身钻进了树影。
很快什么也看不见了。
“走了。”汉娜说。
丽贝卡仍旧看着那里。“嗯。”
塞德里克又等了几秒,见那条狗没有重新出现,便说回去以后可以问问海格。随后他吹响哨子,训练重新开始。厄尼跨上扫帚以前也朝禁林看了一眼,接着才蹬地升空,飞回三个门环前。
丽贝卡坐下来,把掉到脚边的古代魔文捡起。书刚刚翻回原来的地方,球场上又传来一声叫嚷。她抬起头时,一个鬼飞球正从右侧飞向球门。
厄尼已经先一步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