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在害怕。
包厢也还在。
那道黑影又吸了一口气。
丽贝卡觉得胃里猛地缩紧,仿佛连最后一点力气都被从身体里抽走。她不知道那东西在门口究竟停了多久——也许不过几秒,却长得像一个根本不会结束的夜晚。
最终,黑影没有进来。
兜帽稍微转动了一下,像确认过包厢里没有它要找的东西,那只灰白的手便从门框上收了回去。沉重的斗篷重新滑向走廊,拖曳声一点点远去。
没有人立刻说话。
丽贝卡直到胸口开始发疼,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厄尼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她。他低头看见丽贝卡手腕上已经出现了一圈浅红的指印,这才真正意识到刚才用了多大力气,脸色顿时比本来还难看了一点。
“抱歉。我刚才只是怕你把门打开,后来那东西进来的时候——我想我根本没注意自己还在抓着你。疼得厉害吗?”
丽贝卡活动了一下手指,手腕确实有一点发麻,不过没有别的问题:“没什么——过一会儿应该就好了——而且如果你没把我拉回来,我刚才可能已经跟那个鬼东西来了个脸对脸了。”
“这并不能说明我应该把你的手捏成这样。”厄尼皱着眉,仍然盯着那圈红痕,“我拉你回来是一回事,忘了自己用了多大力气是另一回事。两件事可以同时——”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丽贝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他握着魔杖的另一只手仍然在抖。
“厄尼,你先别管我的手了。”
“什么?”
“你自己的也还在抖。”
厄尼低头看了一会儿。这一次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说“没事”,只慢慢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
“是。”过了一阵,他承认,“说实话,我现在觉得自己大概在未来半年里都不会再抱怨苏格兰天气冷了。至少普通的冷不会让人觉得……算了,我甚至不知道刚才那到底算什么。”
贾斯汀坐在对面,脸色也白得很。他把魔杖放回腿上,深吸了口气:“我刚才一直想说点什么让大家轻松一点,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一句是‘至少火车还没翻’——所以我觉得自己还是先闭嘴比较好。”
汉娜居然笑了一下。
那声音短促得几乎算不上笑,可包厢里刚才绷得过紧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点。
紧接着,灯亮了。
突如其来的强光使所有人同时眯起眼睛。脚下重新传来列车的震动,车轮缓慢转动起来;隔壁有人猛地打开门,问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更远处不知道哪只猫头鹰先叫起来,很快又有另外几只跟着叫。平常这些声音只会显得吵闹,此刻却让人几乎觉得亲切。
汉娜在自己的包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大块巧克力。
“我知道现在大概应该先讨论刚才那个东西是什么,”她一边拆包装一边说道,“不过我目前一点也不想讨论。我只想吃这个——如果有人觉得顺序不对,可以等我吃完以后再提出意见。”
“没人会提出意见。”苏珊接过她掰下来的一块,“至少今天下午不会。”
汉娜给丽贝卡递了一块,又转向厄尼。厄尼原本摇头说不用,丽贝卡却先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塞到他手里。
“吃吧,你的手还是冰的。”
厄尼看了看她,又低头看看掌心里的巧克力,最后没有争辩,只轻声说道:“谢谢。”
巧克力当然没有立刻让他们忘记刚才发生的事,不过吃下去以后,那种从骨头里面冒出来的冷意确实一点点减轻了。等走廊上终于有人告诉他们,刚才那些东西叫摄魂怪,是阿兹卡班的守卫,正在搜查小天狼星·布莱克时,汉娜已经不再把两只手都缩在袖子里。
剩下的路程似乎比平常长。
火车没有再停,雨却一直没有转小。谁也没重新开始讨论那个古代魔文符号,汉娜后来又买了一袋巧克力,声称她已经用亲身经历证明在霍格沃茨特快上多准备一点糖果绝不能算没有远见。贾斯汀对此表示完全支持,还准备进一步证明三明治也属于应急物资,被苏珊无情地制止了。
到霍格沃茨站时,关于摄魂怪的事情已经在火车上传了不知道多少轮。
丽贝卡正站起来取奥黛尔的笼子,走廊外两个拉文克劳学生一边艰难地往车门方向挤,一边说哈利·波特在摄魂怪进包厢以后昏了过去。
她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了。
“你听谁说的?”其中一个还在问。
“后面车厢传过来的。听说那个新教授把摄魂怪赶走了。”
“哪个新教授?”
“我怎么知道?反正是个大人。”
两个人很快随着人群走远了。
丽贝卡把鸟笼放下,探头看了一眼走廊。那里已经堵得几乎连侧着身都过不去,皮箱、鸟笼和学生全挤在一起,一个一年级男孩正蹲在地上努力抢救自己的围巾。
厄尼看见她的动作便站起来:“你想去后面找波特?如果真要去,我跟你过去——不过现在恐怕得从好几个箱子上面爬过去。”
苏珊也往外看了一眼,随后很实际地说道:“而且如果哈利真的刚晕过,他身边肯定有罗恩、赫敏和那个教授。我们现在挤过去,除了让走廊再堵一点,大概什么忙也帮不上。”
丽贝卡知道她说得完全正确。
这并没有让她更喜欢这个答案。
最后几个人只能随着人流下车,真正下了车才发现,外面的雨比隔着车窗看起来还要大得多。站台灯光被冲成一团团模糊的黄色,海格正在远处大声指挥一年级新生跟他走,高年级学生则往另一边的黑色马车走去。
丽贝卡一直走到马车附近才终于看见哈利。
他和罗恩、赫敏站在一起,脸色确实苍白得厉害,不过至少好好站着,而且正在跟赫敏说些什么。丽贝卡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很快又往下看了一遍——胳膊、腿,看起来都没有在摔倒时出现问题。
哈利恰好在这时候抬起头。
隔着大雨和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也看见了她。他先愣了一下,随后像是猜到丽贝卡正在看什么,抬起手朝她摆了摆,还很明显地做了一个“没事”的口型。
雨中的霍格沃茨亮着一排排暖黄色的窗。
马车沿着湖边往前走时,巨大的城堡从黑暗里一点点靠近,尖塔和城垛被雨雾遮得有些模糊。丽贝卡以前并不觉得自己会因为看见一栋建筑物而松一口气,可在火车上挨过那阵刺骨的寒意以后,连门厅里一向冰凉的大理石地面都让人觉得踏实。
他们刚走进去,麦格教授便把哈利和赫敏叫住了。
汉娜正在拧自己湿透的袖口,听见以后朝那边看了一眼:“哈利我能理解,可为什么赫敏也要去?她看起来明明好好的。”
“可能根本不是一件事。”丽贝卡说道。麦格教授已经带着两个人往旁边走了,她看了一会儿便收回视线,“如果只是摄魂怪,她应该不需要特意把赫敏也叫走。”
“那她还能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
汉娜很快接受了这个答案,因为礼堂大门已经打开了——几百支蜡烛漂浮在长桌上方,金盘、高脚杯和学生湿漉漉的头发都映着暖光——外面雨声还很大,可厚重的石墙和关上的大门把它隔得很远;可经历过下午的事,礼堂里的热气甚至让人觉得有点过分舒服。
分院仪式快结束时,麦格教授回到了教师席——没过多久,哈利和赫敏也从礼堂后面进来,沿着墙边走向格兰芬多长桌。一路上不断有人回头看哈利,显然都想亲眼确认一下,他究竟有没有像传闻里说的那样直接摔到了地上。
邓布利多很快站了起来。
礼堂渐渐安静下来。
他的神情比平常严肃得多。关于摄魂怪,他没有说太多无关紧要的话,只明确告诉全校,那些阿兹卡班守卫将在霍格沃茨周围驻留一段时间,协助魔法部搜捕小天狼星·布莱克;在此期间,任何学生都不准擅自靠近它们,更不要指望用恶作剧、借口或者隐形之类的小聪明骗过它们。摄魂怪不会因为面前站的是学生,就忽然变得更讲道理。
赫奇帕奇长桌安静得很。
丽贝卡想起火车门口那只灰白而湿亮的手,觉得这大概是本学年最不需要重复第二遍的校规。
随后邓布利多介绍了新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莱姆斯·卢平。格兰芬多那边的掌声明显响了一些,丽贝卡猜他就是车上那个赶走摄魂怪的大人。卢平教授站起来时显得很疲倦,长袍也旧得厉害,不过看上去比去年那个致力于让自己的牙齿出现在封皮上的洛哈特可靠得多。
邓布利多接着宣布,本学年的保护神奇生物课教授一职将由鲁伯·海格继任。
格兰芬多长桌立刻响起一阵格外热烈的掌声——哈利、罗恩和赫敏拍得尤其起劲,海格坐在教师席最边上,脸一下子红到了胡子根。他那双大得像垃圾桶盖的手似乎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先在桌边搓了两下,最后索性低下头去,咧着嘴盯住自己面前的一盘土豆。周围几位教授都在笑,弗立维教授甚至不得不往旁边让了让,好给海格挥手腾出地方。
晚宴散场以后,学生们一股脑儿涌进了门厅。外面的雨还没有停,湿斗篷在人群里擦来擦去,大理石地面很快多出了一层乱七八糟的水印;几个级长站在楼梯下面招呼一年级新生,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二楼有幅已经换上睡衣的老巫师画像被吵醒了,正隔着画框抱怨学生们把门厅当成了魁地奇球场,还威胁说再有人从他画像下面跑过去,他就要去找校长投诉。
丽贝卡在人群里看见哈利,便直接绕了过去:“哈利,火车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哈利原本正看着一群格兰芬多学生上楼,听见这句话才转过身来。他的脸色仍旧不怎么好,眼睛下面还有一点倦意;更糟的是,附近又有两个人在经过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哈利显然已经受够了这种注目,等那两个人走远,才低声说道:“摄魂怪进了我们的包厢,然后我听见一个女人在尖叫。”
丽贝卡皱起眉:“车厢里的?”
“不是——至少我觉得不是。”哈利把手插进口袋里,“罗恩和赫敏什么都没听见。后来我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地板上,卢平教授把那东西赶走了。”
他说到“晕过去”时明显有些不自在。丽贝卡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去重复这个词,只继续问:“你以前听过那个声音吗?”
“不知道。”哈利回答得很快,随后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也许吧——我真的不知道,贝卡,我那时候脑子里乱得很。”
“好。”丽贝卡点点头,却没有就此停住,“那卢平教授是怎么赶走它的?”
“他念了一句咒语,我没听清——后来赫敏说,他的魔杖里发出了一道银色的光。”哈利说道,他皱了皱眉,显然能记住的也只有这些。
丽贝卡本来已经点了头,可走了两步,她还是没忍住,又转过来问:“那道光……是什么样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是时候,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没看清就算了——我只是有点想知道。”
哈利倒没有生气,只是疲倦地推了推眼镜:“贝卡,我那时候刚从地板上醒过来,眼镜还不知道歪到哪儿去了。”
“好吧——”丽贝卡有些遗憾,但这次没有继续追问,“那确实很难看清。”
哈利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不过那点笑意很快又没了。两个人随着渐渐散开的人群往楼梯边走,丽贝卡这才把自己那边的情况告诉他:他们的包厢里没有教授,摄魂怪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布莱克之后便离开了。她还说,那东西靠近时并不只是冷;她明明知道火车最后会重新开、霍格沃茨也就在前面,却觉得这些事情忽然变得一点分量也没有,只剩下以前那些糟糕的记忆格外清楚。
哈利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
“对。”他说,“就是那种感觉。”
“你也是?”
“嗯。”
丽贝卡想了一下:“那至少不只是你。”
哈利没有立刻回答,门厅另一边又有几个学生朝他们看过来,他皱着眉把视线移开,过了几秒才说道:“可你没有直接倒在地上。”
这回丽贝卡明白他真正介意的是什么了:“没有,不过我那时候也没做什么特别聪明的事。”
哈利看向她。
“我差点把包厢门打开。”
“你什么?”
“我想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丽贝卡解释,“火车突然停了,灯全灭了,走廊里又有声音——”
“这听起来全都是不要开门的理由。”
丽贝卡停了一下:“现在听起来确实是。”
哈利盯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干脆,“然后呢?”
“厄尼把我拉回去了,接着门自己开了。”
“那他做得对。”
“我知道。”
哈利这才呼出一口气,又低声咕哝了一句:“至少你们那间包厢还有一个人在正常思考。”
“我当时也在思考。”
“我知道,”哈利说,“这正是比较麻烦的地方。”
丽贝卡转头看了他一眼,哈利没有再板着脸,不过看上去仍旧很累,方才说起尖叫声时留下的那点阴沉也没有真正散去,她便没有再开玩笑,只问了一句:“现在你还会想起那个声音吗?”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会。”
前面的楼梯这时慢吞吞地转了个方向,正准备上楼的几个学生不得不停下来等它。与此同时,赫奇帕奇的级长已经在地下通道口叫人,罗恩也从另一边喊了哈利一声。
丽贝卡朝那边看了一眼:“我得走了。”
“嗯,晚安,贝卡。”哈利说。
她也道了晚安,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明天如果你想起那个咒语——”
这一次,哈利总算真正笑了一下。
丽贝卡转身去追赫奇帕奇的队伍。厄尼他们还在前面的走廊口等她,汉娜正和几个一年级学生解释公共休息室入口不会突然把人吞进去;贾斯汀听了一会儿,又十分不负责任地补充了一句“至少过去两年没有”,立刻把几个新生吓得转头看他。
“你能不能别在他们第一晚说这种话?”汉娜抱怨。
“我只是避免提供无法保证的长期承诺。”
厄尼很肯定地说道:“你明明就是故意吓他们。”
贾斯汀耸耸肩。
他们沿着通往地下的石头走廊往前走。厨房方向还留着刚烤过面包的香味,墙边的火把烧得很旺,远处一幅画像里有人已经盖着被子睡着了,只留下鼾声从画框里断断续续传出来。
城堡外面,那些黑色的摄魂怪仍然守在雨夜里。
可厚厚的石墙里面,霍格沃茨还是霍格沃茨。
至少今晚,这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