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几天,哈利写了足足两页。
丽贝卡看到第一行“魁地奇精品店新进了一把扫帚”时,就知道剩下的一页半大概都会是什么。
果然,他用了大量篇幅描述火弩箭的平衡、加速、尾枝和爱尔兰国际队订购数量,其中一部分显然来自橱窗说明,另一部分则只能证明他已经在那扇橱窗前站了许多次。
信的最后才颇为不甘地补了一句:
我没买。
丽贝卡回:
因为你已经有光轮2000了?
哈利:
当然。
丽贝卡又写:
不是因为价格?
这一次海德薇隔了一天才回来。
纸上只有一句:
这两件事并不互相排斥。
丽贝卡看到以后笑了很久。
霍格沃茨的书单是在八月下旬送到的。
那天早晨,丽贝卡刚把最后一点果酱抹到吐司上,一只学校的褐色猫头鹰便从厨房窗口扑了进来。它落得有些急,翅膀掀起了大卫手边的报纸,又把一张广告吹进了糖罐和茶壶之间。海伦伸手救下茶壶,马修则把那张广告从糖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家麻瓜家具店正在出售“永远不会卡住的抽屉”,于是十分体贴地把它递给丽贝卡。
丽贝卡没有接。
猫头鹰把卷好的羊皮纸扔到她盘子旁边,低头喝了两口奥黛尔留在窗台上的水,便满意地飞走了。奥黛尔当时正停在花园围墙上,看见这一幕以后隔着玻璃很不高兴地叫了几声;送信的猫头鹰已经飞到街对面,显然并不准备回来处理这场财产纠纷。
“学校的信?”大卫问。
“书单。”
丽贝卡把羊皮纸展开。三年级的教材明显比前两年多了一截,除了新的《标准咒语》,还有算术占卜和古代魔文用书;保护神奇生物那一栏则只列了一本,名字格外醒目。
大卫把书单拿过去,看了一会儿。
“《妖怪们的妖怪书》。”他念道,“这是一本介绍妖怪的书?”
丽贝卡耸耸肩,不置可否。
马修从旁边探头:“也可能是介绍给妖怪看的——你不能因为一本书写的是妖怪,就武断地认为妖怪永远只能当研究对象。”
大卫想了想:“那至少说明巫师社会对妖怪的受教育程度很有信心。”
“也许只要求基础阅读。”
“什么程度算基础?能读书名?”
海伦正在把猫头鹰留下的那点水擦干,听到这里说道:“等你们去书店看见它以后,大概就知道了。现在先让贝卡把早饭吃完。”
几天以后,一家人站在丽痕书店门口,发现海伦是对的。
今年橱窗正中间没有摆那些烫金封面的新书,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很大的铁笼。几十本棕绿色厚书挤在里面,正以一种相当不适合教材的方式互相撕咬。最上面一本死死咬住另一册的封皮不松口,被咬的那本拼命往后缩;第三本不知为什么也冲了过来,撞得整个笼子哐啷一响。附近几本普通教材似乎已经习惯了,其中一本《标准咒语》甚至自己悄悄往书架里面缩了一点。
“它刚才已经往里挪过两次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丽贝卡回过头,正好看见哈利从街对面穿过人群走过来。他显然也已经在橱窗前看过不少次,甚至没有像大卫和马修那样多停留,只朝铁笼里那场还在继续的混战看了一眼,便很有经验地往旁边让了让——下一秒,一本书猛地撞上笼门,震得旁边悬着的促销牌左右晃了好几下。
“店里那几本普通课本大概已经学会自我保护了。”哈利说,“昨天有一本《标准咒语》被咬掉了一个角,经理花了很久才把它从笼子底下抢救出来。”
丽痕书店里面比橱窗外看起来还要乱。往年摆新书的几张桌子被统统挪到了远处,地上散着撕下来的纸角,一把小扫帚正在柜台附近来来回回地清理碎纸;它扫到铁笼前面时明显慢了一下,最后很谨慎地绕了过去。书店经理则戴着厚厚的龙皮手套,袍子右边袖口裂开一道口子,正用一根满是齿痕的木棍把两本扭在一起的《妖怪们的妖怪书》拨开。
“别咬书脊!”他喊道,“那是你自己的——梅林的胡子,我已经说了三遍了!”
经理好不容易把两本书分开,一转身就看见丽贝卡手里的书单。他的目光沿着羊皮纸往下扫,很快停在保护神奇生物那一栏。
“霍格沃茨三年级?”
“是。”
“选了保护神奇生物?”
“是。”
经理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大卫往笼子那边看了一眼:“这些书一直都这样?”
“先生,我六月刚收到第一批货的时候,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经理重新拉紧手套,“后来我发现,比起追究它们为什么这样,比较实际的办法是准备两副厚手套、一根结实的木棍,并且不要把任何别的书放在附近。”
经理重新走向铁笼。哈利往旁边挪了一步,顺手把丽贝卡也往后拉了一点:“最好离门远一点。上次有一本冲出来,追着一个四年级学生咬了五分钟。”
经理最后挑出一本体型稍小、至少暂时没有加入混战的书,用胳膊死死压在柜台上,迅速扣上两条皮带。那本书很不满意地扭了几下,又试图用封皮边缘夹他的手套,被第三条皮带彻底制止。
他把书递给丽贝卡时格外郑重。
“在离开书店以前,最好别解开。”
剩下的教材倒没有再试图伤害任何人。算术占卜用的是一本厚得有些过分的表格集,古代魔文词典有硬邦邦的深蓝色封皮;大卫发现它既没有尖牙,也没有张开书页试图把他的手指咬掉之后,对魔法世界的风险评估标准又燃起了一点信心。
马修却很快在另一边停了下来。
魔法文具的柜台上摆着一排羽毛笔,其中一支会自己低头蘸墨,写完两行以后还知道在瓶口轻轻刮掉多余的墨水。马修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又让它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正准备叫店员过来,海伦便从后面叫住他。
“我们今天是来给贝卡买开学用品的。”
“我知道。”
“那你手里那支呢?”
马修低头看了看:“这很实用。它自己会蘸墨。”
“你上次买那只自动削尖的羽毛笔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不一样。”马修立即说道,“那只是设计有一点问题——它每次都削得太多。”
海伦问:“所以它现在在哪儿?”
马修安静了一下。
“书房抽屉里。”
“和其他很实用的东西放在一起?”
马修想了想,最后还是把羽毛笔放回了柜台:“我只是看看。”
丽贝卡没有参与这场讨论。她已经抱着新买的字典走到了书店后面,哈利则在占卜书架前找自己的课本。那里和其他区域很不一样,书的名字大都不怎么令人愉快——《预言无法预见的事》《当命运转向最坏的一边》《从茶叶里发现危险》——还有一本到处画满棺材、断梯子和乌鸦的书,封面上的乌鸦每隔一会儿便扑腾着飞到另一根树枝上。
丽贝卡原本还在比较两本古代魔文参考书,过了一阵才发现哈利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她抬头看过去。
哈利站在一张小桌前。
桌上摆着一本黑色封面的书,封面上是一条很大的黑狗。长毛几乎和背景融在一起,只剩两只灰白的眼睛格外清楚;那双眼睛偶尔会慢慢眨一下,随后重新盯住站在书前的人。
丽贝卡停下脚步。
她走过去,和哈利并排站了一会儿。
“很像。”
哈利没有问她指什么,只说道:“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这么觉得。”
丽贝卡转头:“你以前已经见过这本书了?”
“前几天。我本来只是来拿占卜课本,路过这里的时候看见了。”哈利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木头,“说真的,我当时差点把旁边那摞书碰倒。”
“因为女贞路那条狗?”
哈利犹豫了一下。
“因为我见过它。”
丽贝卡这次没有马上追问。
远处又传来一声铁笼被撞得哐啷作响的声音,紧接着是经理疲惫的怒吼;一架高梯正自己沿着书架滑动,上面站着的女巫抱紧一摞书,很不高兴地命令它“左边,不是右边”。靠近收银台的地方,一个男孩正问父亲为什么占卜课需要一本专门讲茶叶形状的书,他父亲低头研究了半天,也只说“我想喝完以后总得剩点什么”。
哈利最后还是自己说了下去。
“我离开德思礼家的那天晚上,在木兰花新月街看见过一条。”他说,“就在骑士公共汽车出现以前。我当时坐在矮墙旁边,灌木里突然有声音,我还以为是弗农姨父追出来了——我拿魔杖照过去,就看见两只眼睛。”
“灰色的?”
“对,后来它往外走了一点,我才看清,很大,是黑色的,毛也很长。”哈利皱着眉回忆,“它没有叫,也没靠近,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骑士公共汽车来了,我就顾不上它了。”
“这一点可以理解。”
“谢谢。”哈利看了她一眼,“我很高兴你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在一辆三层公共汽车朝自己冲过来的时候继续观察那条狗。”
“我本来也没准备问。”
“那看来我今天运气不错。”
丽贝卡低头看书名。
《死亡预兆:当你知道最坏的事情即将到来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书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列着几种据说会预示灾祸的东西,其中就有“一条巨大的黑狗”。
“这就是你说的‘可能代表你快死了’?”
哈利转过头:“我不记得我这么说过。”
“你刚才的表情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到罗恩以前说过一种叫‘不祥’的东西。”哈利说道,“据说就是大黑狗——看见的人通常没有什么好下场。”
“‘通常’是谁统计的?”
哈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没写信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普通人听见‘有一种东西可能预告死亡’,大概会先说‘听起来真糟’。你会先问样本有多少。”
丽贝卡想了想:“如果没有样本,怎么知道它会预告死亡?”
“正是。”
他的语气很无奈,嘴角却已经略微上扬起来。
丽贝卡重新看了看封面上的狗。
“不过,如果是我们见过的那一只,它平常其实没有这么吓人。”
“什么意思?”
“它最开始很怕人——我把晚饭剩下的东西放在花园门外,要退到门廊附近它才肯过来。后来大概认得我了,有时候会直接趴在树篱边等着。鸡肉、香肠都吃,马修有一次还给了它半块肉馅饼,不过妈妈后来告诉他,不要随便给流浪狗吃太咸的东西。”
哈利听到这里,重新看了看封面上那条阴森森的大狗。
“所以死亡预兆会在六号门口等晚饭。”
“如果是同一条的话。”
“这确实没有书上画得那么吓人。”
“它还被花园水管喷过。”
哈利立即转回来:“谁干的?”
“马修,不是故意的——他在洗车,转身的时候水正好冲过去。那条狗从树篱旁边一下跳起来,跑到马路对面去了。马修还觉得很内疚,说自己好不容易让它不再一看见人就躲,这下它大概一个星期都不会回来了。”
“后来呢?”
“十分钟以后它从另一头绕回来了。”
哈利已经开始笑:“马修猜错了。”
“它站到了他背后——然后甩了一身水。”
哈利的笑声一下大了不少,惹得旁边一个正在看《茶叶与命运》的老太太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它是故意的?”
“马修坚持认为是。”
“我也这么认为。”
“狗被弄湿以后本来就会甩水。”
“那它为什么非要绕回来站在马修旁边甩?”
“所以我没有说一定不是。”
哈利又靠着桌子笑了一阵,再低头看向那本《死亡预兆》时,脸上的神情终于不像刚才那么沉重了。
“好吧,如果它真是来预告死亡的,那它还挺会记仇。”
“也可能只是条狗。”
“我现在更希望是这个。”
丽贝卡忽然想起了一件一直没特别在意的事,“不过它最近没再出现。”
哈利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离开以后。”
“完全没有?”
“至少我没看见,马修也没提过——以前隔几天总能碰见一次,大部分时候在四号附近游荡——你走了以后,一次也没有。”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
丽贝卡继续说道:“还有一次佩妮姨妈在屋里叫你,它本来趴在路边,马上抬头去看你房间的窗户。”
哈利这次直接转了过来:“你怎么没跟我提过?”
“因为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狗能记住经常出现的声音,汉娜外婆家附近有一条牧羊犬甚至认识肉铺老板的车,车刚拐进那条街,它就会自己跑到门口。”
“可是佩妮姨妈叫的是我的名字。”
“它不一定知道那是名字。”
“贝卡。”哈利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一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大黑狗,经常待在我家附近,听见有人喊我就看我的窗户;我离开以后它也不来了,结果那天晚上又出现在木兰花新月街。你不会还准备告诉我,这些全都非常正常吧?”
丽贝卡没有立刻回答。
单独看每一件事,确实都有并不奇怪的解释——流浪狗会在有食物的地方停留,会熟悉经常听见的声音,也可能碰巧走到另一条街;可现在把几件事放到一起,“碰巧”这个解释便显得没有以前那么轻松了。
“不是。”她最后说道,“现在很古怪。”
哈利像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你就这么承认了?”
“情况变了。”
“我只是第一次听见你说一件事‘很古怪’以前,没有先加三个预设条件。”
丽贝卡想了想,没有反驳。
后面的采购顺利得多,也没再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哈利带他们绕过了古灵阁门口最挤的一段,顺便告诉大卫哪家药店的甲虫眼睛会自己按重量分装;马修在一家魔法文具店里待得太久,最后被海伦提醒,如果他继续研究一只会自己擦掉拼写错误的墨水瓶,他们恐怕会错过午饭。
几天以后,《妖怪们的妖怪书》终于把捆在外面的纸绳咬断了。大卫换了一条皮带以后仍然不太满意,认为一本教材如果必须依靠捆绑才能安全存放,学校至少应该提供一份使用说明。最后还是哈利来信说,只要沿着书脊慢慢摸几下,它就会安静下来。
大卫把那句话看了两遍。
“书店经理不知道?”
“看起来不知道。”
“所以他整个暑假都在拿棍子捅它们。”
“我觉得还是别特意告诉他比较好。”马修说道,“要是一个人被那些书追着咬了两个月,最后才发现其实顺着书脊摸两下就行,心情大概不会太好。”
大卫却不这么想——在他看来,既然办法这么简单,就更应该早点告诉书店经理,免得他继续拿着木棍跟那些书较劲。
海伦及时阻止了他当晚给丽痕书店写信。
八月的最后几天就这样在这些小事里过去了。
哈利继续住在对角巷;那条黑狗也一直没有重新出现在女贞路。丽贝卡偶尔经过四号门口时还是会下意识朝树篱旁边看一眼,不过那里除了弗农姨父修剪得越来越整齐的草坪,再也没有多出一团长长的黑毛。
开学前一晚,海德薇最后一次飞到六号窗台。
哈利的信写得不长,只说罗恩和赫敏已经来了,赫敏还买了一只猫。
罗恩目前不喜欢它。
明天车站见。
下面隔了一行,又补了一句:
而且它真的很大。
丽贝卡看完以后,盯着最后一句想了一会儿,认为“很大”似乎并不是一条非得提前一天通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