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的神情停顿了一瞬。
“我确实去过那里。”
丽贝卡立刻问:“你在那里待了多久?”
“没多久。”哈利说,“大概十分钟,也可能更长一点——我当时没带表。”
“然后你叫了骑士公共汽车?”
“差不多。”
“为什么不回来?”
哈利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脚边的茶杯,杯子里的热气已经散了不少。
“因为我那时候还觉得魔法部随时会来找我。”他说,“而且我刚从四号出来。说真的,贝卡,当时让我再走回女贞路,大概是我最不想做的几件事之一。”
丽贝卡没有再追问。
过了片刻,哈利倒自己补了一句:“不过现在看来,我至少不用去什么地方流浪了。”
“你原本准备流浪?”
“没有正式准备。”哈利说,“如果这能让事情听起来好一点的话。”
“显然不能。”
“我猜也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丽贝卡看了他一会儿,才问道:“现在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福吉刚刚告诉我,我不会被开除,魔杖也不会被没收,玛姬姑妈已经恢复正常了,而且她大概连自己今晚飞到天花板上这件事都不记得。”哈利顿了顿,“所以和我刚离开女贞路的时候相比,情况好了不少。”
“你确定不会被开除?”
“他是这么说的。”
“确定?”
哈利看着她。
“贝卡,那个告诉我这件事的人是魔法部长。如果连他都不能确定,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去找谁。邓布利多教授现在大概已经睡了。”
丽贝卡觉得这倒有道理。
这时,房间里面传来椅子被挪动的声音。紧接着,康奈利·福吉也走了出来。他脱掉了外面的细条纹斗篷,只穿着一套深绿色西装,手里还拿着半块刚抹过黄油的烤面饼。黄油已经顺着面饼表面那些小孔渗下去一点,以至于他不得不拿餐巾托着。
“怎么了,哈利?”福吉问,“我还以为你——哦。”
他也看见了门口的两个学生。
“晚上好,部长先生。”厄尼立刻站得比刚才更直了。
福吉大概很少在午夜过后收到如此正式的问候,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晚上好。”他说,“你们是……”
“厄尼·麦克米兰,先生,就读于霍格沃兹魔法学校赫奇帕奇学院。这位是丽贝卡·萨顿。”
福吉听见“麦克米兰”这个姓氏时明显有了点印象,点了点头:“哦,是的,当然。麦克米兰——很好的姓氏。不过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厄尼没有浪费时间。
“我是来为波特作证的。”
福吉手里的烤面饼悬在半空。
哈利也转过头。
丽贝卡看见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哈利顿了几秒,最后干巴巴地说:“一般人站在别人家门口说‘如果魔法部来,我会替你作证’,我会觉得那至少可能只是为了让人别那么担心。”
厄尼显得很困惑:“可我为什么要答应一件自己没准备做的事?”
哈利看了他两秒。
“对。”他说,“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我应该想到这一点。”
福吉看看哈利,又看看厄尼:“作证?关于什么?”
“关于今晚发生在女贞路四号的意外魔法事件——”厄尼说道,“我们没有亲眼看见玛姬小姐被吹胀的过程,所以那一部分我没办法说明。不过波特从屋里出来以后,我们都在场,他当时明确告诉我们,他没有使用魔杖,也没有念咒,这件事并不是事先有意造成的。”
福吉听到一半,便开始摆手。
“好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恐怕没有这个必要。”
厄尼停下来:“没有必要?”
“完全没有。”福吉把那半块烤面饼放回盘子,“我刚才已经向哈利解释过了,这只是一场意外——年轻巫师在受到刺激的时候,偶尔施展一点无法控制的魔法,并不是什么从没发生过的事。”
哈利原本已经转开了脸,听到这里又看向福吉。
“可是去年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福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去年?”
福吉的眼神明显游移了一下:“啊,是的,当然——那件事。”
“去年根本不是我施的魔法。”哈利说,“多比用了悬浮咒,结果一只布丁掉到了地上。可是魔法部的警告信很快就到了,信上还说,如果女贞路再发生一次类似事件,我就有可能被霍格沃茨开除。”
福吉清了清嗓子。
“那个时候的情况和今晚并不完全一样。”
哈利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着他。
福吉大概以为这句话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刚准备重新拿起盘子,哈利又继续说道:“我只是有点弄不明白。去年我什么也没做,只是正好站在厨房里,你们就认为事情严重到需要正式警告;今晚我真的把一个人弄到了天花板上,结果我到了这里以后,部长亲自告诉我不用担心,还请我喝茶。”
他的目光落到盘子上。
“还有烤面饼。”
福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盘子,似乎忽然觉得这盘东西在此刻出现得不太合适,于是把盘子往旁边挪了一点:“魔法部处理这类事情,当然不能只看表面结果。每一次情况都有不同之处。”
“所以去年和今年到底哪里不同?”哈利问。
酒吧里安静了几秒,角落那只自己添酒的杯子恰好在这时候又开始往上涨,咕嘟咕嘟响了一阵,直到杯沿附近才停住。
福吉终于说道:“哈利,你不会因为今晚的事情受到处分。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哈利皱着眉:“当然重要。”
“那就好。”福吉立刻接上,“我想,我们没必要把去年那些已经处理完的事情重新翻出来——你不会被开除,也没人会折断你的魔杖。至于你的姑妈,她现在很好,而且不会记得今晚发生过什么。”
哈利仍旧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可这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福吉的笑容又勉强维持了两秒。
“有时候,哈利,魔法部必须根据眼前的具体情况作出适当判断。”
“听起来很方便。”
福吉像是没有听见这一句。
丽贝卡却转头看了哈利一眼。
哈利也正好看向她,轻轻抬了一下眉毛。他什么都没说,可丽贝卡已经知道,他显然也认为福吉今晚的态度有哪里不对。
厄尼倒更关心另一件事。
“那么部长先生,”他问,“我想再确认一下。波特今晚不会受到任何纪律处分?”
“不会。”
“魔杖不会被没收?”
“不会。”
“霍格沃茨也不会因为今晚的事情开除他?”
福吉这一次回答得已经有点无奈:“不会,麦克米兰先生。”
厄尼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您。”
福吉显然认为这个问题不能继续发展下去:“我看你们两个最好立刻回去。现在已经很晚了,而且——”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而且最近并不适合未成年的巫师深夜在伦敦街头上闲逛。”
哈利的目光很快落到他脸上。
“为什么?”
福吉耸耸肩,含糊地说:“只是出于一般的安全考虑。”
“是因为小天狼星·布莱克吗?”
厄尼立刻转过头,丽贝卡也看向福吉。
福吉握着餐巾的手紧了一点:“你从哪里听说他的?”
“骑士公共汽车上。”哈利说,“斯坦拿着今天的《预言家日报》。麻瓜的新闻里也有他。”
“哦。”福吉说,“当然,是这样。”
“所以这就是你在这里等我的原因?怕布莱克对我痛下杀手?可是,我是说,我只是一个学生——一个通缉犯怎么会对我感兴趣?”
福吉这一次沉默得更明显了。
哈利没有催,只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片刻,福吉才说道:“我没有说这两件事有关系。”
“可你也没说没有。”
福吉深吸了一口气。
“哈利,我想今晚已经够长了。你需要休息,你的朋友也该回家去——至于布莱克,魔法部会处理,你只需要在假期剩下这段时间待在对角巷,不要独自去伦敦闲逛,天黑以前回来。”
“为什么一定要天黑以前回来?”
“这是个合理的要求。”
“听起来更像一条规定。”
“哈利。”
“好吧。”哈利说道。
他没有再问下去,可脸上的神情已经很清楚地说明,他并没有相信福吉的话,至少不是全部。
福吉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又转向丽贝卡和厄尼,告诉他们最好尽快回家。如果骑士公共汽车仍在附近,这是眼下最直接的办法;汤姆可以替他们叫车。
“谢谢,不过我们自己会叫。”丽贝卡说。
等福吉重新回到雅座里面以后,哈利仍旧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重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下一秒便皱起眉。
“凉了。”
丽贝卡看着他:“这应该是今晚最好解决的问题。”
“我也这么想。”
哈利把茶杯放回去,总算笑了一下。
三个人回到酒吧外间以后,汤姆已经把吧台上的灯调暗了几盏。墙边一只老式黄铜钟正慢吞吞地走过十二点,钟摆每晃一下,顶上的小巫师便摘一次帽子,似乎对于这么晚还有人不肯睡觉颇有意见。
他们走到门口时,外面的查令十字路已经安静了许多。麻瓜世界那边偶尔还有汽车经过,灯光从街口扫过去,很快又消失;破釜酒吧窄小的门脸夹在两边的店铺之间,像是从来没有人注意过这里半夜进出了多少古怪的人。
哈利没有马上回酒吧,只在门口陪他们等了一会儿。夜风从街口吹过来,把破釜酒吧那块旧招牌吹得轻轻晃了两下。
“厄尼,”他忽然说道,“刚才谢谢你——我知道你说过会替我作证,不过说真的,我没想到你会为了这句话一路追到伦敦来。”
厄尼似乎觉得这没什么值得意外的:“可我既然答应了,就不能等到事情过去以后再说自己原本打算来。”
哈利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好吧,我记住了——以后你说‘会’的时候,我最好直接当成‘一定会’。”
“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好吧,我现在知道了。”
他说完,又把目光转向丽贝卡。丽贝卡原本以为他还有别的事要问,哈利却只是停了一下,才说道:“还有你,贝卡——谢谢你来找我——我想,如果你今晚没亲眼看见我还好好待在这里,大概也不会真的放心。”
“那你完全可以早点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我当时自己都不知道。”哈利说完,顿了顿,又有点无奈地补了一句,“现在想想,这大概正是问题所在。”
丽贝卡看着他,没有反驳。
哈利低头笑了一下:“总之,谢谢你们两个。今晚已经够乱了,不过看见你们……还不错。”
远处很快传来骑士公共汽车那声熟悉的巨响。
一盏路灯很有经验地往旁边跳开,一辆紫色三层公共汽车几乎贴着街角凭空出现。车门打开以后,斯坦从里面探出头来,一看见他们便咧开了嘴。
“这么快就出来了?部长没把你们留下喝茶?”
“喝茶的是哈利。”丽贝卡说。
斯坦立刻转向哈利:“怎么样,纳威?”
哈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斯坦笑得更加高兴了。
丽贝卡和厄尼走到车门边。哈利还站在原地,忽然又提醒了一句:“抓紧东西。”
“我们知道。”丽贝卡说。
厄尼转过头:“我已经完全掌握它启动时的——”
骑士公共汽车忽然往前颠了一下。
厄尼立刻抓住车门旁边的扶手。
哈利站在下面咧开嘴笑了。
“对。”他说,“看得出来。”
“波特——”
斯坦已经把车门关上了。
丽贝卡隔着玻璃还看见哈利的嘴唇动了两下,似乎在那边说了句什么,可车门已经合上,她一个字也没听见。下一秒,骑士公共汽车伴着一声巨响猛地蹿了出去,破釜酒吧门口那团昏黄的灯光骤然缩成一点,哈利和整条街也一起从窗外消失了。
回程并没有因为他们坐过一次就变得舒服多少——丽贝卡至少已经知道应该在车发动以前抓紧床柱,厄尼也显然吸取了来时的经验,可这辆车依旧能够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拐弯,再把一排路灯、一个邮筒和某户人家的花园围墙逼得纷纷往旁边躲。等他们终于在离女贞路不远的路口下车时,丽贝卡已经很难相信,从他们离开这里到现在其实还不到一个小时。
紫色公共汽车轰的一声消失以后,四周一下安静得近乎空荡。丽贝卡脑海里还残存着床架碰撞和斯坦说话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夜已经很深了。大部分房子连楼上的灯也已经熄掉,偶尔有一扇窗帘后面还留着暖黄色的光;白天晒了一整日的砖墙和柏油路仍在往外散着余热,风却凉了下来,经过花园时还能闻见一点湿泥土和晚开的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丽贝卡和厄尼最开始谁也没有说话。
厄尼比她高出不少,走路的步子也更大。刚离开车站那一段,他很自然地走在前面半步,丽贝卡得稍微快一点才能跟上;可没过多久,两个人的位置便慢慢平齐了。她起初没有注意,直到经过第三盏路灯时才发现,厄尼的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慢了下来。
石板路一块块从脚下掠过去,他不再一脚跨过她需要走一步半的距离,而是很自然地跟着她的速度往前。两道脚步声有时错开,有时恰好落在一起,听久了以后,丽贝卡甚至开始下意识等着下一声。
她稍微慢了一点。
厄尼也跟着慢下来。
丽贝卡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厄尼问。
“没什么。”
她重新看向前面。
又走了一小段,路边的树篱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两个人几乎同时停下,厄尼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侧了侧身;紧接着,一只狐狸从花园门下面钻出来,也在路边停住了。
它望着他们。
丽贝卡和厄尼也望着它。
几秒钟以后,狐狸大概得出结论,两个半夜站在路边的十三岁孩子并不值得操心,十分镇定地穿过马路,尾巴一晃便钻进了另一边的树篱。
厄尼一直看着它消失,才说道:“麻瓜城市里的狐狸胆子都这么大吗?”
丽贝卡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里经常有狐狸。”
“在街上?”
“有时候会从花园里钻出来。晚上比较多。”
厄尼又朝狐狸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我刚才还以为是别的什么。”
丽贝卡立刻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她抬头看向他,厄尼也正好转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提到下午那条大黑狗。
“你现在还担心波特吗?”厄尼过了一会儿才问。
“没有刚才那么担心了。”丽贝卡想了想,“至少我们知道他在哪儿,而且福吉没有准备把他开除。”
“这一点很重要。”
“对。”
厄尼点点头。他沉默了一阵,又说道:“不过福吉先生今晚的态度确实有一点奇怪。去年那封警告信说得非常明确。虽然我很高兴魔法部这一次没有照着最严厉的办法处理,可如果同一条规定在两件事上的执行方式完全不同,我认为至少应该有人解释原因。”
这很像厄尼。在刚刚偷偷溜出朋友家、坐了一趟大概违反了不止一条麻瓜道路安全规则的魔法公共汽车以后,他仍然有余力认真考虑魔法部执行规定是否前后一致。
丽贝卡忍不住笑了起来。
厄尼转头:“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你刚才真的很想替哈利作证。”
“我本来就答应过。”
“我知道。”
厄尼似乎还准备说明,答应过的事情当然应该做到,不过丽贝卡已经先说道:“谢谢。”
这次他明显怔了一下。
“为了什么?”
“陪我出来。”
厄尼往前走了两步才开口:“哦。”
“我还是认为你不应该出来。”他说得比刚才慢了一点,“这一点并没有因为我们最后找到了波特就改变。事实上,我们后来甚至去了伦敦,这显然比我最开始预计的还要糟一些。”
“我知道。”
“而且如果萨顿夫人知道——不,”厄尼顿了顿,自己改了口,“她很快就会知道。恐怕没有‘如果’。”
丽贝卡也想到了这一点。
“你后悔跟我出来了?”
厄尼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不过我想,一件事最后没有出问题,并不能说明最开始就应该那么做——不然汉娜以后忘记交作业,只要斯普劳特教授那天正好没有收,她就完全可以把忘记交作业当成一种相当有效的办法。”
丽贝卡笑出了声:“我会把这句话告诉汉娜。”
“最好别说是我说的。”
“为什么?”
“因为她会先花十分钟告诉我,她绝对不会故意忘记作业,然后再花另外十分钟解释,上次那份草药学论文其实只是夹在另一本书里,并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忘记’。”
“她确实会。”
厄尼也笑起来。
深夜的街道太安静,两个人的笑声显得格外清晰。丽贝卡下意识压低声音,厄尼也做了同样的事,于是剩下的那点笑意最后都变成了嘴角无声上扬的弧度。
他们又走了好一会儿。
有一次两个人同时绕开人行道上一道裂缝,肩膀差一点碰到一起;厄尼往旁边让了让,她也往旁边让,结果反而一起让到了同一边。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你先。”厄尼说。
丽贝卡看着明明足够两个人并排通过的人行道,最后还是先走过去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开口:“不过下次如果我一定要去什么地方,我可以先告诉你。”
这句话说完以后,她自己先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厄尼也没有马上回答。
丽贝卡继续看着前面的路。风从耳边吹过去,把她额前一缕头发吹了起来,有点遮挡视线,她抬手拨开,等了好几秒,才听见厄尼在身旁轻轻说道:“好。”
丽贝卡不知道为什么又转头看了一眼。
厄尼正好也在看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侧,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比平常浅了一些——丽贝卡不由自主地想,厄尼这样一个严肃得近乎有些古板的人竟然会拥有一双蜂蜜酒一样甜蜜的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
丽贝卡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是嘴巴像是被乳脂软糖粘了起来,她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幸好这时候女贞路的路牌正好出现在前面。
“到了。”她说道。
两个人一起拐进女贞路。
六号厨房的灯还亮着。
丽贝卡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迅速被另一件更加迫切的事情取代——她远远看着厨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觉得海伦坐在那里等人的可能性,大概远远高于她半夜突发奇想决定烤蛋糕的可能性。
她轻轻推开门。
厨房里的灯一下照过来。
海伦穿着睡袍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完全没有热气的茶。她没有看书,也没有做其他事情,甚至连杯子都像是很久没有碰过,只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等着。
丽贝卡进门以后,她抬起了头。
厄尼原本跟在丽贝卡身后,跨进厨房的一瞬间明显站得更直了一些。
海伦的目光先在丽贝卡脸上停了了两秒,又看向厄尼。她没有立刻问他们为什么凌晨一点才回来,只说道:“先告诉我,哈利安全吗?”
“安全。”丽贝卡马上说,“他在破釜酒吧。我们见到他了,魔法部部长也在那里。”
海伦一直绷着的肩膀这才稍稍松了一点。
“好。”
丽贝卡赶紧把剩下的事情也说完:“魔法部已经把玛姬姑妈恢复原样,也修改了她的记忆。福吉说哈利不会因为今晚的事情被开除,他会暂时住在破釜酒吧。”
“很好。”海伦轻轻呼出一口气,“至少这一件事今晚总算有了个好结果。”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冷茶,再次抬起眼睛。
“至于另外一件事,我想我们最好也趁现在说清楚。你们去了哪里?”
丽贝卡知道这次没有什么特别巧妙的办法能把伦敦省掉,只好从头说起:“我们先去了木兰花新月街。我本来只想看看哈利会不会在那里,可是没有找到。然后厄尼想起了骑士公共汽车,我们叫车只是想问售票员有没有见过哈利。”
她停了一下。
“斯坦说他刚把哈利送到破釜酒吧,而且魔法部长正在那里等他,所以……”
海伦等了片刻。
“所以你们认为,下一步应该去伦敦。”
“是。”
厨房里安静下来。
海伦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立刻说什么。她只是看着女儿,而这种安静让丽贝卡忽然觉得,如果她刚才在伦敦多待十分钟,现在大概会更加后悔。
厄尼清了清嗓子。
“萨顿夫人,我想我应该解释一下。贝卡决定出去的时候,我确实劝过她,我也认为她应该先叫醒您或者萨顿先生。可是她已经决定要去木兰花新月街,所以我觉得让她一个人出去会——”
“更糟。”海伦替他说完。
“是的,夫人。”
“我想我明白。”海伦说道,“而且如果她今晚一定要做一件我明确不赞成的事,我确实宁愿她身边有人陪同。”
厄尼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一点。
“不过,厄尼,你今晚是我们家的客人。”海伦的语气仍然很平静,“你母亲下午来接你的时候,我并不特别想告诉她,你第一次在这里过夜,我就让你在凌晨乘坐一辆三层高、没有固定路线,而且按照贝卡刚才的描述似乎会逼着路灯自己躲开的公共汽车去伦敦。”
厄尼的耳朵慢慢红了。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亲自向我母亲解释。”
海伦看了他片刻:“我相信你会。不过我想,这件事还是由我来说比较好。”
厄尼很快答道:“当然,夫人。”
丽贝卡低头看着厨房地砖上的缝隙。直到这时候,她才忽然察觉屋里少了一点平时应该有的动静。
“爸爸呢?”
海伦没有立即回答。
丽贝卡抬起头。
“他又出去找你们了。”海伦说。
刚才一路上准备过的那些解释忽然都变得苍白起来。
海伦朝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十二点半上去的时候,发现你的床是空的,客房里也少了一个人——我们不知道你们去了哪儿,只能猜到大概和哈利有关——大卫已经开车出去找过几次,刚才又沿着你们可能经过的几条路找了一遍。”
丽贝卡张了张嘴。
“对不起。”她低声说道。
海伦看了她一会儿。
“我知道你很担心哈利,贝卡,我们也担心。”她说道,“可如果你只是因为知道我们会阻止,就干脆什么也不告诉我们,那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原本我们只需要担心哈利,现在却还得再担心你们两个。”
丽贝卡没法反驳。
“我应该先告诉你们。”
“是。”海伦说,“哪怕你已经知道我们大概不会同意。”
旁边的厄尼也低声说道:“对不起,萨顿夫人,我应该叫醒您。”
海伦转向他:“是的,我想那会是比较好的办法。”
厄尼点点头。
“好了,你们先上楼吧。”她端起那杯冷掉的茶,又放了回去,“剩下的等大卫回来以后再谈。我想今晚大家都已经做了足够多没有事先商量的决定。”
丽贝卡刚准备离开,海伦又叫住她。
“贝卡。”
她回过头。
海伦迟疑了一下:“哈利真的没事?”
丽贝卡点头:“真的,千真万确。”
海伦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丽贝这才和厄尼一起离开厨房,两个人同时在楼梯口停了下来。
这里比楼下暗得多,只有尽头那扇窗透进一点路灯的光,把地板照出一条浅浅的亮边。厄尼的房间在另一侧,丽贝卡自己的房门就在前面几步远,可两个人谁也没有立刻离开。
还是厄尼先开口:“那……晚安。”
“晚安,厄尼。”
丽贝卡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两步,身后却又传来他的声音。
“贝卡。”
她回过头。
厄尼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只手搭在门框旁边,像是刚才确实有话想说。可等丽贝卡看向他以后,他反而停了一下,最后只低声说道:“明天见。”
丽贝卡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见。”
这一次厄尼也笑了笑,随后才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丽贝卡站在原地看了半秒,也推开了自己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