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贝卡正要纠正马修作为麻瓜喊梅林其实有点奇怪,目光却落到了另一个包裹上。
那个包裹她当然认得。
贾斯汀上个周末亲手交给她,包装得比厄尼松散得多,一角还被胶带粘歪了。他当时再三要求“不许提前拆”,说自己为了找到礼物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如果有人十二月十八号就打开,他会非常没有成就感。
丽贝卡把它拿起来以后,客厅里的声音不知不觉轻了一点。
海伦没有说“要是不想拆就以后再拆”,也没有提醒她贾斯汀一定会好起来,只把刚倒好的热巧克力推到她手边。
丽贝卡最后还是撕开了包装。
里面是一套很小的精密螺丝刀,六把从大到小排在黑色盒子里,最细的一把几乎只有羽毛笔杆那么粗。盒盖下面夹着贾斯汀的纸条:
我妈妈说,一套螺丝刀不是十二岁女孩通常最希望收到的圣诞礼物。
我告诉她,这只能说明她还没见过你。
厄尼建议我同时送一本《在拆开以前先想清楚》,但是我找遍了商店都没有这本书,所以只能请你自行克制。
如果你拿它拆掉了学校里的什么东西,请不要告诉教授是我送的。
圣诞快乐。
丽贝卡读到最后,嘴角还是翘了一下。马修从沙发后面凑过来看见那套工具,十分专业地拿起最小的一把转了转:“这个不错,我那套里都没有这种尺寸的。”
“这是我的。”丽贝卡抗议。
“我只是检查质量。”
“用眼睛检查就够了。”
“变得小气是学习魔法的副作用吗?”
丽贝卡没理他,把螺丝刀重新装好。她给贾斯汀准备的礼物已经留在霍格沃茨了,是一只很小的麻瓜收音机。贾斯汀一直想知道城堡里究竟能不能收到普通电台信号,还和她争论过厚石墙究竟会不会完全挡住无线电波。她本来打算假期结束以后问他实验结果,现在看来只能等得久一点。
但至少总有机会问。
接近中午时,哈利的礼物也到了。海德薇从窗户飞进来以后,先在丽贝卡椅背上停了一会儿,对马修伸过来的手投去一个非常不友善的眼神,这才允许丽贝卡解开脚上的包裹。
里面是一只不大的黄铜罗盘。
丽贝卡还没明白为什么,便看见了哈利夹在下面的纸条。
我检查过三次,它确实指北。
我还把它放在茶叶旁边试过,没有改变方向,所以应该不会变成埃德温那只。
本来罗恩说我应该送你一把会自己转的指南针,我告诉他那正好违背了指南针存在的意义。
圣诞快乐。
丽贝卡看完以后笑出了声。
马修又从后面探过头:“谁送的?”
“哈利。”
他看了看罗盘,又看看纸条,脸上慢慢出现一种令人不太放心的表情:“不错。今年进步很大。”
“什么进步?”
“去年他送你一本讲扫帚的书。今年总算知道该送你一个会动的金属东西。”
“罗盘不是因为会动才——算了。”
丽贝卡放弃解释。
埃德温是下午来的。他没有骑扫帚,也没有用飞路粉,而是开了一辆相当普通的深灰色汽车停在六号门前,这件事让马修莫名有点失望。
“我原本以为他至少会从壁炉里出来。”马修站在窗边说道。
“妈妈不会同意任何人在她刚打扫完的壁炉里出现。”
“所以我才想看。”
埃德温进门时穿着那件丽贝卡暑假已经见过很多次的旧大衣,手上提着一个小皮箱和一只圆形铁盒。大卫帮他接东西时,下意识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饼干。”
大卫明显松了口气。
埃德温又补充:“盒子不是普通盒子。”
大卫的手顿了一下:“它会干什么?”
“如果一直摇,会唱歌。”
马修从后面探出身子:“它都会唱什么?”
“我没有摇过那么久。”
“这听起来不像一个修理魔法器具的人应该说的话,缺少求知精神。”
埃德温脱下大衣,十分平静地回答:“修求知精神不包括主动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丽贝卡本来还在因为贾斯汀的事情有点闷,听到这里终于彻底笑了起来。
大卫显然也达到了邀请埃德温的目的,脸上很快露出一种相当满意的神色。
晚饭以前,丽贝卡先问起埃德温那封信。
“你真的因为我两个月没写信,就觉得我出了事?”
“不是两个月。”埃德温接过海伦递来的茶,“七个星期零几天。我没有特意数,只是你上一封信上有日期。”
“七个星期也没有很久。”
埃德温看她一眼:“你去年有一次在四天里给我寄了两封信,第二封只是为了补充第一封里忘记问的三个问题。我认为标准不能按普通人的来。”
马修立刻举起茶杯:“这一点我支持埃德温。”
丽贝卡瞪过去:“没人问你。”
“所以我免费提供意见。”
“我知道学校最近出了些事情,不过大卫当时也不清楚细节。”埃德温继续说道,“我只是想确认,你究竟是忙得没时间写,还是出了什么不能写信的麻烦。现在看来是前者和一点后者。”
丽贝卡点点头:“主要是事情一直没结束。我每次都想等弄明白再告诉你,结果它们就是一直不明白。”
“那你下次可以直接写‘目前不知道’。”埃德温喝了口茶,“这是一个相当有用的答案,比为了填空随便找一个错误答案可靠多了。”
“你这句话应该去跟厄尼说。”
“就是那个会制定暑假通信计划的孩子?”
丽贝卡吃惊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写过。”
“我什么时候——”
“很多次。”
真正讲到学校的事情,是圣诞晚餐以后。海伦照例准备了多得离谱的食物——尽管今年多了一个埃德温,桌上剩下的量还是足够第二天继续吃;大卫本来想趁饭后问埃德温一种旧式魔法钟为什么没有发条也能走,被海伦制止,理由是圣诞节不允许两个人在餐桌上画结构图,于是谈话终于转到了霍格沃茨。
丽贝卡从万圣节那天墙上的字迹讲起,说到洛丽丝夫人、科林、决斗俱乐部和贾斯汀。埃德温一直安静听着,偶尔才打断她问上一句,而且问法很像他暑假检查那些送来修理的魔法器具——几个受害者是不是同一种状态,有没有人亲眼看见袭击,墙上的字有没有目击者,以及那个声音除了哈利以外还有没有别人听见。
丽贝卡一一回答。洛丽丝夫人、科林和贾斯汀都被说成是“石化”;差点没头的尼克的情况显然不太一样;没有人看见袭击发生;也没人知道墙上的字是谁写的;至于那个声音,目前确实只有哈利听见。
马修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
埃德温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我有结论了?”
“你刚才一直在点头。”
“那只是表示我在听。”
马修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倒也说得过去,只评价了一句:“好吧,这倒很英式。”
埃德温没有理会他,很自然地继续吃饭,“她刚才告诉我的只有现象。石化的人、墙上的字、一个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还有一间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密室。如果现在就把这些东西拼成一个答案,那叫猜。”
“我也是这么跟厄尼说的。”丽贝卡立刻说道。
“那至少说明你们两个里有一个人是对的。”埃德温说。
大卫听得笑起来,顺口提起丽贝卡八岁以前一直以为所有人都知道四冲程发动机怎么工作——丽贝卡立即反驳,那是因为他自己平时总把这件事说得像加牛奶一样普通。埃德温端起茶喝了一口,等他们争完,才把话题重新拉回来:“至于哈利听见的那个声音,我没有想法。魔法世界里会说话的东西太多了,单凭‘有声音’说明不了什么。”
“画像会说话,盔甲有时候也会。”丽贝卡想了想,“还有一些书。”
“书尤其麻烦。”
丽贝卡本来正要去拿土豆,听见这句话又抬起头来:“为什么?”
埃德温告诉她,人看到文字的时候,很容易下意识觉得那些文字后面一定有一个正在思考的人。马修听得有些奇怪,问难道不是这样,埃德温摇了摇头,说当然不一定。有些羽毛笔会自动补全句子,有些书会根据读者翻到的位置改变内容,还有些年代很久的魔法器具,只不过保留了制作者事先留下来的反应。
“所以,一件东西能回答你,并不代表它真的知道你在问什么。”他说,“就算它知道你是谁,也不代表它告诉你的就一定是真的。”
丽贝卡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把土豆忘在了一边,“那要怎么区分?”
埃德温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像是在想该怎么把一个很复杂的问题说得简单一点:“先别急着相信它表现出来的那个样子——如果一个魔法物品突然开始回应你,你至少应该先弄清楚,它为什么能回应,答案是从哪里来的,还有它从你这里拿走了什么。”
最后一句让丽贝卡皱起了眉:“为什么一定会从我这里拿东西?”
“不一定,所以才要先弄清楚。”埃德温说道,“魔法总得有个依托。有些东西用的是制作时留下来的力量,有些会借周围的环境,还有些靠的是使用它的人。最麻烦的通常不是彻底不工作的东西,而是工作得特别顺利,却没人知道它究竟靠什么在工作的东西。”
大卫听到这里慢慢点了点头,“就像一台没有接电源,也没有油箱,却一直在运转的机器。”
“差不多。”
“那我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先把它关掉。”
马修看看他们两个,忍不住说道:“所以你们确实很聊得来。”
丽贝卡没有被他带跑,仍旧在想刚才的问题:“可有些魔法物品是真的会思考吧?分院帽就会。”
“当然,所以这件事才麻烦。”埃德温说,“你不能因为有些会说话的东西根本不会思考,就认定所有东西都一样;反过来也不能因为分院帽会思考,就觉得每一本会回答问题的书后面都藏着一个脑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举了个更简单的例子:要是一只普通钟表忽然跟她说早上好,她最好别急着跟钟表讨论天气,而应该先弄清楚它为什么会说话;一本书如果突然开始说话,也是同样的道理。
马修显然觉得这套办法太费事:“如果一本书突然跟我搭话,我会直接把它合上。”
“这也是个不错的开端,”埃德温点点头,“至少比把家庭秘密全告诉它稳妥。”
“谁会把家庭秘密告诉一本书?”
埃德温这次倒笑了一下:“你会惊讶人们能对不会打断自己的东西说多少话。”
这句话听起来只是埃德温做了几十年修理工以后积累出来的一点古怪经验,丽贝卡当时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她很快又开始问,如果一件魔法物品的制作者已经死了,修理的人怎么确定它原本应该做什么;埃德温回答,有时候只能从留下来的痕迹判断,而大卫立刻把这件事类比成没有说明书的老发动机,两个人差一点又开始讨论结构,被海伦及时叫停。
真正的圣诞礼物是在甜点以后拿出来的。
埃德温递给丽贝卡的盒子比她预想中小很多,里面并排放着两面几乎一模一样的方形小镜子。银制边框已经有点旧了,背后没有花纹,看上去实在不像埃德温工作室里那些动不动就会咬人、自己转向或者凌晨三点敲十三下的东西。
“镜子?”丽贝卡把其中一面拿起来。
“严格来说,是一对双向镜。”埃德温也拿起另一面,“拿好,对着镜子叫我的名字。”
丽贝卡怀疑地看了看他,还是照做:“埃德温·萨顿。”
镜面像水一样晃了一下。她自己的脸消失了,埃德温出现在里面,而且正从镜子另一端看着她。
丽贝卡一下坐直了:“你能看见我?”
“如果我看不见你,这份礼物就很失败了。”
她立刻站起来走到客厅另一头。镜子里的埃德温仍然在,声音也没有变化。丽贝卡又走到门厅,最后干脆上了半层楼梯,仍然可以清楚地看见餐厅里的埃德温。
“最远多远?”
“我试过从约克郡到肯特,没有问题。”
“苏格兰呢?”
“理论上没有区别。”
丽贝卡立刻开始检查镜框:“靠什么传递?有没有固定频率?另一面如果被人拿走——”
“贝卡,”大卫笑着提醒,“你可以先让别人看看。”
马修早就等得不耐烦,把埃德温那一面接过去,对着镜子很有气势地喊了一声:“丽贝卡。”
什么也没发生。
镜子里还是他自己的脸。
马修皱起眉,又试了一次:“丽贝卡·萨顿。”
仍然没反应。
他抬起头看向埃德温:“坏了?”
“没有。”埃德温接回镜子,“这副镜子的启动咒做得很老,只会认有魔力的人做主人。在麻瓜手里,它就是面普通镜子。”
大卫显然不太相信,自己试了一次;海伦也试了,结果两个人都只能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
马修靠在沙发上,十分不满:“这很明显是歧视。”
“你可以给制作者投诉他。”埃德温说道。
“制作者是谁?”
“不知道,至少死了两百年。”
丽贝卡却还在研究自己那一面。她第一反应其实是把另一面留给家里,这样以后就不用每星期等猫头鹰来回飞;可既然大卫、海伦和马修根本没办法启动,那这个方案自然作废。
她很快想到了另一个人。
暑假的时候,多比曾经把别人写给哈利的信全都扣了下来。而就在昨天,哈利又选择留在几百英里外的霍格沃茨,而且学校里还有一个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丽贝卡低头看着那两面镜子。
马修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甚至不用告诉我,我就知道另一面要去哪儿。”
丽贝卡立刻抬头:“我本来想留给你们。”
“当然。”马修点点头,“只是我们三个刚刚很遗憾地证明自己没有资格。”
“猫头鹰有可能出问题——尤其是哈利的信真的被拦截过。”
“贝卡,我没反对。”马修憋着笑,“你不用给我写一篇论文论证这件事的可行性。”
丽贝卡闭上嘴,觉得他最近越来越烦人。
埃德温对此倒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只提醒她:“如果要送出去,先把用法写清楚。还有,这东西不会替另一端的人说话。只有对方真的拿着镜子时,你才能看见他。这一点和我刚才说的一样——会回应你的东西,最好先弄明白另一头是什么。”
圣诞节当晚,埃德温的猫头鹰便带着其中一面镜子离开了女贞路。
丽贝卡在包裹里塞了一张纸条,写了又改,最后变成:
哈利:
这是埃德温送我的双向镜,我把另一面给你。拿着它叫我的名字就行,我这边也一样。
马修、大卫和妈妈都试过,他们不能用,所以不是我故意不留给家里。
猫头鹰被多比拦截过一次以后,我觉得有个备用方法比较好。尤其考虑到你现在人在霍格沃茨,而我在萨里。
不要弄丢。
她本来已经准备折起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还有,不许因为它也是镜子就半夜带出去乱逛。
马修从她身后经过,正好看见最后一行:“这句话听起来非常有故事。”
“没有。”
“我甚至还没问是什么故事。”
“反正没有。”
“好的。”
他拖长声音,显然一个字也没信。
猫头鹰从萨里飞到苏格兰毕竟需要时间,因此丽贝卡一直到十二月二十六日上午才看见那面镜子真正亮起来。
她当时正坐在房间地板上,用贾斯汀送的螺丝刀把一个坏掉的旧闹钟后盖卸下来。镜子忽然从书桌上发出轻轻的嗡鸣,表面蒙起一层白雾;丽贝卡赶紧把螺丝刀放下,拿起来一看,先看见一只被放大得有些离谱的绿色眼睛。
“哈利,你拿得太近了。”丽贝卡指出。
镜子那边的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把手伸远。哈利整张脸终于出现在镜子里,头发还是一如既往的乱,身后则是格兰芬多宿舍的红色床帐。
“这样呢?”
“好多了。”
哈利低头看了看镜子,又看向她:“梅林啊,这东西真的能用。我刚才还以为埃德温只是说‘理论上可以’。”
旁边忽然挤进一颗红色的脑袋。
罗恩盯着镜子足足看了两秒,脱口而出:“梅林的三角裤啊,你真的在里面!你现在是在萨里?我们在苏格兰,这东西可比猫头鹰方便多了——”
“谢谢,罗恩。”丽贝卡说道,“我知道自己在哪里。”
“我只是确认一下。”罗恩显然还没看够,伸手试图接过镜子,被哈利一把推开。
“这是我的圣诞礼物。”
罗恩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涉及哈利越来越小气,终于离开了镜子的范围。
丽贝卡这才注意到哈利的脸色不算太好,眼睛下面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青色。刚才他一直在笑,她没怎么留意,现在安静下来以后,那点疲惫就显得明显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
哈利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很轻微的停顿。换作别人,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可丽贝卡对这种停顿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通常意味着他正在飞快判断一件事到底应该怎么说。
“没多晚。”他有点心虚。
“具体几点?”
哈利没有回答,反而露出一点无奈:“圣诞节为什么还要问这个?”
“因为你看起来像半夜出去过。”
“我没有出去。”
他说得很快,而且从严格意义上讲,这句话确实算不上撒谎。昨天晚上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城堡里,只不过喝了复方汤剂,顶着高尔的脸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坐了一阵。显然,哈利暂时并不打算向丽贝卡解释“没有出去”和“没有做任何奇怪的事”之间的区别。
丽贝卡隔着镜子看了他一会儿。哈利原本还像是在等她继续追问,结果她最后只是说道:“好吧。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以后再说。”
这反而让哈利愣了一下。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被继续盘问的准备,现在忽然被轻轻放过,脸上的心虚显得更加明显:“你现在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我一直很好说话。”
镜子外面立刻传来罗恩很响的一声咳嗽。
丽贝卡假装没听见,低头拨了拨镜子的银边。哈利笑了一下,也没再追究,过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我送你的东西收到了吗?”
“罗盘?”丽贝卡伸手从书桌上拿起来,举到镜子前让他看了一眼,“收到了。”
哈利仔细看了看,第一句话却是:“它还指北吗?”
丽贝卡慢慢抬眼看他:“不然呢?”
“我检查过三遍。”哈利说得很认真,“还特意放到茶叶旁边试过。”
“茶叶不会影响罗盘的指向。”
“我知道。”哈利说道,“但听完你讲埃德温修过的那些东西以后,我觉得最好还是多检查几次比较好。”
丽贝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黄铜罗盘。指针安安稳稳地停在原来的方向,没有转向茶叶,也没有突然开始指向任何值得怀疑的东西:“目前看来没有问题。谢谢,我很喜欢。”
哈利点点头:“那就好。”
丽贝卡把罗盘放回桌面,哈利也把镜子换到了另一只手。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他才又问起昨天的圣诞晚餐:“埃德温真的去你家了?”
“嗯。”丽贝卡想起饭桌上那一长串讨论,“他还说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哈利警惕起来:“他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一个魔法物品开始回答你的问题,不能因为它表现得很像一个人,就马上觉得它真的会像人一样思考。应该先弄清楚它为什么知道答案,答案从哪里来,还有它究竟靠什么维持这种反应。”
哈利听完皱了皱眉,倒不是反对,只是显然觉得这不像普通人的圣诞晚餐话题:“你们家平时过圣诞节都聊这个?”
“今年埃德温在。”
哈利想了一下,点点头:“好吧,那就说得通了。”
“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我也没说没道理。”哈利调整了一下姿势,“不过要是真有一本书突然开始回答我,我第一反应大概还是先去找赫敏。她肯定会先查那本书是哪一年出版的、作者读过哪所学校、纸又是什么材料,然后罗恩负责站在旁边问一句——‘所以它为什么会说话?’”
镜子外面立刻传来罗恩不满的声音:“我听见了!”
哈利忍着笑朝旁边看了一眼,丽贝卡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楼下很快传来海伦叫她吃午饭的声音。丽贝卡朝门外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关掉镜子,而是又看向哈利:“我要下去了。如果你之后又听见那个声音,也可以用这个告诉我。”
“你睡觉的时候呢?”
“那就第二天告诉。”
哈利听完明显松了口气。“终于有一条比较合理的规定了。”
“如果是紧急情况,可以多叫几遍。”
“多少遍算多?”
丽贝卡张了张嘴,本来真的准备给他一个明确的数字,看到哈利眼里的笑意以后才意识到他根本是在故意逗她。她立刻把话咽了回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哈利终于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好吧,我知道了。”
丽贝卡也懒得跟他计较,只在最后补了一句:“还有,别让罗恩把镜子拆了。”
“为什么是我?”罗恩的声音又从旁边冒出来,而且听起来比刚才更近,“我什么时候拆过镜子?”
哈利转头解释:“她的意思是别把它弄坏。”
“那她应该直接这么说!”
罗恩的声音实在太响,哈利只好把镜子稍微拿远了一点。等旁边终于安静下来,他才重新把镜面转回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失。
“圣诞快乐,贝卡。虽然晚了一天。”
“圣诞快乐,哈利。”
镜面重新恢复成普通的银色以后,丽贝卡没有马上起身,而是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镜子里只剩下她自己的脸,桌边则放着哈利送的黄铜罗盘,指针仍旧安安静静地指着北方。
霍格沃茨里的事情当然没有因为圣诞节过去就变得简单。洛丽丝夫人还被石化着,科林和贾斯汀还躺在医疗翼,那间密室究竟在什么地方、是不是真的存在,也仍然没人知道。哈利听见的声音同样没有答案,埃德温昨天说的那些关于魔法物品的话,更不可能忽然替她把所有事情解释清楚。
可至少现在,如果哈利那边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不用再只能等一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到的信。暑假里多比曾经把别人写给哈利的信全都扣下来,让他们足足一个月都不知道对方发生了什么;而现在,只要桌上的这面镜子还能工作,他们至少不至于再隔着几百英里互相猜测。
楼下又传来马修的声音。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催她下楼了,这一次还郑重宣布,如果再没人出现,苹果派最后一块就会自动归他所有。
丽贝卡立刻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霍格沃茨的事暂时可以等一会儿。
苹果派显然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