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站在中间,看起来恨不得现在出现另一只游走球把这个话题撞走:“我们先回公共休息室吧,贾斯汀看起来真的不太舒服,而且这里所有人都在听。”
这句话倒提醒了他们。礼堂里至少还有几十个人正往这边看,洛哈特也终于想起来宣布俱乐部今晚到此结束;学生们开始成群往门口走,可一路上的低声议论几乎全都围绕着刚才那几秒。
“蛇佬腔到底是什么?”丽贝卡走出礼堂以后才问。
这次回答的是一个从后面追上来的高年级赫奇帕奇:“能和蛇说话的人。很少见,而且萨拉查·斯莱特林本人就是。”
丽贝卡回头,发现塞德里克正拿着魔杖跟在后面。他大概也参加了决斗俱乐部,只是刚才人太多,他们一直没碰上。
汉娜立刻问:“所以别人为什么都觉得——”
“因为斯莱特林以会蛇佬腔出名。”塞德里克说道。他看了一眼贾斯汀,又看看丽贝卡,“不过会一种能力和打开密室不是一回事。今晚人很多,明天大概会有比事实多出十倍的小道消息版本,你们最好别现在跟谁争这个。”
厄尼皱起眉:“可那条蛇确实听波特的话。”
“是。”塞德里克并没有替哈利否认,“所以如果贾斯汀不舒服,今晚最好跟大家一起回去,别一个人乱走。至于其他事情,至少等弄清楚以后再说。”
贾斯汀点了点头。塞德里克没有继续参与他们的争论,只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一路把几个落单的一年级学生也带回了地下走廊。
等进了公共休息室,事情却没有就此结束。
蛇佬腔显然不是一个只有高年级才知道的词。不到十分钟,几乎所有人都听说哈利在决斗俱乐部里用蛇的语言对一条黑蛇说话,而那条蛇当时正冲向赫奇帕奇的麻瓜出身学生;至于哈利到底说了什么,版本从“让它停下”到“让它先记住贾斯汀的气味”都有,后一个说法甚至详细到仿佛说话的人本人就是那条蛇。
“这也太离谱了。”丽贝卡听见以后忍不住说道,“当时蛇根本没有靠近到能闻什么气味。”
苏珊看她:“我觉得这可能不是那个版本最离谱的地方。”
五个人最后坐到了他们平时写作业的桌边。贾斯汀已经比刚才平静不少,却没有恢复平时那种轻松的神情;厄尼一直皱着眉,汉娜抱着膝盖缩在扶手椅里,苏珊则坐在丽贝卡旁边,很久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哈利一定做了什么。”贾斯汀终于开口,“我知道你肯定会这么想,贝卡,可我真的不是在故意怀疑你的朋友。我只是——你猜怎么着,当一条蛇在离你不到两步的地方抬起头,一个人突然开始用蛇的声音对它说话,而且所有人最近都在谈斯莱特林的继承人,我觉得我当时没有站在那里仔细分析它究竟是先停还是先转头,也不能算特别奇怪。”
丽贝卡原本已经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停住了。
贾斯汀说得没错。
她看见的是哈利走上去、发出那串奇怪的声音,然后蛇放松下来;可她还知道哈利十一岁以前住在哪里,知道他第一次收到霍格沃茨来信时甚至不知道魔法世界存在,知道他遇见危险时会做一些很冲动的事,却从来不是那种站在旁边看别人被蛇咬的人。
这些都不是贾斯汀当时能看见的东西。
“我知道你害怕。”丽贝卡最后说道,“我也不是说你刚才应该站在那里感谢他。可厄尼说得对,我们不知道他对蛇说了什么——既然不知道,就不能把‘他让蛇攻击你’当成已经发生过的事。”
“我没有说已经发生。”厄尼马上反驳,“但你也不能因为认识他,就完全忽略他会蛇佬腔这件事。”
“我没有忽略。”
“那你觉得为什么偏偏是他?”
“我不知道。”
厄尼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丽贝卡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哈利会和蛇说话,也不知道他以前知不知道自己会。就像我不知道是谁石化了科林,也不知道密室是不是真的存在。可‘我不知道’和‘所以一定是哈利’不是同一个意思。”
桌边安静了片刻。
苏珊终于说道:“我觉得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条蛇最后没咬贾斯汀。”
“还有哈利会蛇佬腔。”厄尼说道。
“那是第二件。”
汉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声音很轻:“可是如果蛇佬腔真的是斯莱特林的能力……”
“斯莱特林会蛇佬腔,不等于所有会蛇佬腔的人都是斯莱特林。”丽贝卡说道,“弗立维教授会漂浮咒,也不能说明会漂浮咒的人全是弗立维教授的亲戚。”
贾斯汀差一点笑出来,最后只是抿了下嘴。
厄尼却显然认为这个类比过于轻率:“这不是一回事,贝卡。”
“当然不是,我只是说能力不能直接证明身份。”
争论最后没有结果。
这对他们五个人来说其实相当少见。以前无论是魔药步骤、洛哈特到底值不值得相信,还是某个年份究竟应该记成一七三六还是一六三七,争到最后总能有人先放弃,或者苏珊说一句让大家觉得这件事继续争下去已经有点傻;可今晚没人觉得傻。
贾斯汀最后先起身回寝室。经过丽贝卡旁边时,他停了一下:“我没有因为这个生你的气。”
“我也没有生你的气。”
“好。”贾斯汀犹豫片刻,“不过明天如果见到哈利,我可能暂时不太想跟他说话。”
丽贝卡点点头:“这应该由你决定。”
贾斯汀走了。
厄尼也很快拿着书回到另一边,汉娜跟着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丽贝卡,明显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说道:“晚安,贝卡。”
“晚安。”
等周围只剩下她和苏珊,丽贝卡才发现自己的变形作业从回来到现在一行都没写。
苏珊正在收书:“你还好吗?”
“没事。”
“你看起来不太像没事。”
丽贝卡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觉得他们不应该因为哈利会一种奇怪的能力,就把其他事情全算到他头上。”
“嗯。”
“可贾斯汀害怕也没错。”
“嗯。”
丽贝卡抬头:“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嗯’?”
苏珊想了想:“可以。不过我觉得你刚才已经把问题说完了。”
丽贝卡没说话。
苏珊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包里:“你相信哈利,是因为你认识他很久。贾斯汀不相信今晚那条蛇,是因为它差一点咬到他。厄尼现在紧张,是因为他觉得贾斯汀可能是那句话里的目标。这几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苏珊说道,“或许可以先去睡一觉。明天大家至少不会这么累。”
这个办法听起来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却确实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第二天早晨,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下的雪变成了暴风雪。窗外几乎一片雪白,温室附近的路也被积雪盖住;早餐还没结束,斯普劳特教授便宣布二年级今天上午的草药课取消,因为曼德拉草需要保暖,而给一整棚已经开始进入青春期的曼德拉草戴围巾显然不是一件适合让十二岁学生帮忙的工作。
贾斯汀今天早晨没有和他们坐得特别远,却也明显比平常安静。他吃完以后说自己准备回公共休息室补魔法史作业,厄尼立即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丽贝卡听出他语气里那点“最好别去外面碰见哈利”的意思,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当着贾斯汀的面说什么。
最后她和苏珊、汉娜去了图书馆,厄尼也带着作业一起过来。
他们在后排找了张长桌。周围学生不多,窗外的雪不断打在玻璃上,把整个图书馆照得灰白;厄尼原本确实打开了魔法史作业,可写了不到半页,话题又绕回了昨晚。
“我只是觉得谨慎一点没有坏处。”他说,“在我们弄清楚波特为什么会蛇佬腔以前,贾斯汀少跟他接触几天又不会怎么样。”
丽贝卡抬头:“哈利又不会专门去找他。”
话音刚落,书架另一边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贝卡?”
四个人同时转头。
哈利从两排高高的书架之间走了出来。
丽贝卡第一次发现,有些话真的不应该说得太早。
哈利显然没有听见前面多少内容,只看见他们几个都在,便走近了一点:“贾斯汀在吗?我想跟他解释昨晚的事。”
厄尼的表情立刻变得很警惕:“他不在。”
哈利停了停:“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为什么?”
丽贝卡立刻看向厄尼:“厄尼。”
“我只是问为什么。”
“因为昨晚他以为我让蛇攻击他。”哈利显然已经听出了不对,语气也沉下来,“我想告诉他我没有。”
“你当时说了什么?”丽贝卡问。
哈利转向她:“我叫蛇别碰他。”
“用蛇佬腔?”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那是蛇佬腔。”哈利皱着眉,“我听见的就是我自己在说话。直到罗恩告诉我,我才知道其他人听起来不是英语。”
丽贝卡把昨晚一直缺的那一块补上了。
“所以你以前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跟蛇说过话。”哈利承认,“可那次是在麻瓜动物园,我那时候连自己是巫师都不知道。我以为——”他停了一下,大概也觉得“我以为大家都能跟蛇聊天”现在听起来有些奇怪,“反正我不知道这是斯莱特林的本事。”
汉娜明显松了口气。
厄尼却仍然皱着眉:“可你确实能控制那条蛇。”
“我没有控制它,我只是叫它停下。”
“这听起来就是控制。”
哈利的脸色也开始不好看:“那我应该怎么办?站在那里等它咬贾斯汀?”
平斯夫人立刻从远处抬头:“安静!”
几个人同时把声音压低。
丽贝卡看了眼厄尼:“哈利专门来找贾斯汀解释,这至少不像一个刚失败的袭击者会做的事。”
“也可能是为了——”
“厄尼。”这次开口的是苏珊,“你现在真的在为了反驳而反驳。”
厄尼闭上嘴。
哈利也没再继续争。他看起来既生气又有点失望,过了一会儿才对丽贝卡说道:“如果你见到贾斯汀,告诉他我想跟他说清楚。等他愿意的时候。”
“好。”
哈利点点头,转身走了。
等他消失在书架后面,汉娜才小声说道:“他听起来不像在撒谎。”
厄尼的脸有点红:“我没有说他一定在撒谎。”
丽贝卡没有接话。
她现在心情也不算好,而且再继续争下去,大概真的会被平斯夫人赶出图书馆。几个人总算各自低头做了一阵作业,可原本熟悉的安静却和以前不一样;少了贾斯汀以后,桌边本来就空了一个位置,而丽贝卡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厄尼把同一行魔法史论文读了好几遍。
半个小时以后,外面的走廊忽然传来尖叫。
不是学生普通的打闹声。
那声音又尖又响,紧接着一扇又一扇教室门被推开,有人大喊“又出事了”,还有皮皮鬼兴奋得几乎破音的歌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图书馆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平斯夫人还没来得及阻止,已经有学生开始往外走。厄尼第一个站起来,汉娜紧跟着他;丽贝卡和苏珊对视一眼,也一起拿起书包。
他们才走到走廊,就看见前面已经聚起了一圈人。
麦格教授正在厉声让学生回教室,几个老师从另一头匆匆赶过来;皮皮鬼飘在天花板附近,兴奋地喊着“又动手啦”,直到麦格教授用魔杖敲出一声巨响,他才总算闭嘴。
人群散开一点。
丽贝卡看见了地上的人。
贾斯汀躺在那里。
他整个人僵硬地倒在石地板上,眼睛睁着,脸上的惊恐还凝在那里;就在他旁边,差点没头的尼克也一动不动地悬在离地面几英寸的地方,原本半透明的身体现在像被某种黑烟填满了一样,颜色灰暗得几乎发黑。
汉娜一下抓住了苏珊的手臂。
厄尼的脸完全白了。
丽贝卡站在那里,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竟然是半个小时前哈利在图书馆说的那句话。
贾斯汀在哪儿?我想跟他解释昨晚的事。
下一秒,她看见哈利也站在人群中央。
他的脸色和厄尼差不多。
周围几个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窃窃私语几乎马上重新响起来;厄尼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动了动。
“你刚才还在找他——”
“厄尼。”丽贝卡伸手抓住他胳膊。
厄尼转头看她。
“别现在说。”她的声音也有点发紧,“我们什么都还不知道。”
“可他——”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这看起来有多糟。
哈利昨天当着全校人的面用蛇佬腔对一条正要袭击贾斯汀的蛇说话,今天上午又特意来图书馆找贾斯汀;现在贾斯汀被石化,他刚好又站在旁边。任何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能证明什么,可它们偏偏同时发生了。
麦格教授已经赶到哈利面前。她的脸色比丽贝卡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严肃,先让弗立维教授和辛尼斯塔教授把贾斯汀送往医疗翼,又不得不想办法处理已经是幽灵的尼克;最后她看向哈利,只简短地说道:“波特,跟我来。”
“教授,我没有——”哈利刚开口。
“这件事我现在不能处理。”麦格教授打断他,“跟我来。”
哈利被带走了。
经过丽贝卡附近时,他没有停下,也没有解释,只朝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丽贝卡却能看出他是真的害怕——不是害怕麦格教授扣分或者关禁闭,而是他自己似乎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发生袭击,他都会出现在离现场这么近的地方。
丽贝卡没有叫住他。
走廊很快被老师清空。赫奇帕奇的学生被要求全部回公共休息室,塞德里克和几个高年级学生从另一边赶过来以后,帮着级长把低年级学生带走;汉娜一直没有说话,苏珊也比平时安静,厄尼则走得很快,肩膀绷得很紧。
快到地下走廊时,他忽然停下来。
“我早上让贾斯汀别出去。”他说。
没人马上回答。
“我告诉他待在公共休息室比较安全。”厄尼的声音比平时低很多,“他还笑我,说总不能一直到圣诞节都不出门。后来他可能是去找我们了。”
汉娜的眼睛一下红了:“这不是你的错。”
“我没有说是我的错。”
可他听起来明显正在想这件事。
丽贝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贾斯汀到底为什么去了那条走廊,更不知道哈利为什么也在那里;她只知道早晨他们还坐在同一张桌上讨论要不要避开哈利,而现在贾斯汀已经躺在医疗翼里,连一句话都不能说。
公共休息室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高年级学生压低声音讨论差点没头的尼克为什么也会被石化,一年级几乎全挤在壁炉附近;真正让赫奇帕奇学生不安的却是贾斯汀,因为这一次遭到袭击的是他们自己学院的人。
他们平时坐的那张桌子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汉娜的墨水瓶没盖好,苏珊放着半张草药笔记,丽贝卡昨天写到一半的变形作业也还压在书下面;贾斯汀的位置上却摆着一本《标准咒语,二级》,大概是他早餐后回来时随手放下的,里面还夹着一张写了一半的魔法史作业。
厄尼走过去,把那本书拿起来,又放回原处。
汉娜坐下来以后终于忍不住小声说道:“如果真的是哈利呢?”
丽贝卡看向她。
汉娜马上低下头:“我不是说一定是。我就是……贝卡,我知道你相信他,可是昨天是蛇,今天又是贾斯汀,而且他刚好——”
“我知道。”丽贝卡说。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列出所有不能算证据的地方。
她当然还是不相信哈利会袭击贾斯汀。可她也第一次真正明白,光说“我认识他,所以不会是他”,对其他人来说并没有她自己想象中那么重的分量。苏珊认识哈利,但远没有她久;汉娜平时觉得哈利很好,却刚刚亲眼看见朋友被抬去医疗翼;厄尼昨晚还在为贾斯汀担心,而现在他的担心真的变成了现实。
他们有理由害怕。
只是害怕仍然不是证据。
“我不知道是谁做的。”丽贝卡最后说道,“我也不知道哈利为什么总是在附近,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蛇佬腔。可在我看见能证明是他做的东西以前,我不会因为这些就说是他。”
厄尼坐在对面,脸色依然苍白:“如果最后真的是呢?”
丽贝卡停了一下。
“那等有证据的时候再说。”
厄尼没有回答。
苏珊低头把贾斯汀那本《标准咒语》往桌子里面推了一点,免得它掉下去。汉娜伸手盖好自己早上忘记盖的墨水瓶,随后四个人便坐在那张他们从一年级开始用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桌子旁边,一时谁也没有继续写作业。
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很旺,窗外的雪还在下。公共休息室里坐满了人,可丽贝卡看着对面那个空下来的位置,第一次觉得这张桌子显得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