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马尔福一只手搭在儿子肩上,浅色的眼睛冷冷打量着亚瑟。亚瑟只回了一声“卢修斯”,脸上的神情已经和几分钟前完全不同。
接下来的话甚至比德拉科刚才那些更难听。卢修斯先问亚瑟最近那些搜查有没有给他挣来一点额外收入,又从金妮的坩埚里抽出那本已经很旧的《初学变形指南》,随手翻了几下。丽贝卡站得不远,正好看见金妮盯着那本书,耳朵都红了;罗恩的手也握得越来越紧。
“看来并没有。”卢修斯说道。
亚瑟没有立即发作,只冷冷地看着他。
马修显然还没完全弄明白这两家究竟积了多少旧怨,却已经听出卢修斯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得到答案。他本来还站得很随意,等卢修斯的目光越过亚瑟,落到格兰杰夫妇身上时,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卢修斯看着亚瑟身后的麻瓜夫妇,讥讽道:“看看你交的朋友,韦斯莱……我本以为你们一家已经堕落到极限了。”
哐当一声,金妮的坩埚飞了出去。
亚瑟已经扑到了卢修斯身上,两个人一起撞进书架。几十本厚重的咒语书劈头盖脸地掉下来,人群尖叫着往后退,汉娜差点被旁边的人踩到袍角,苏珊及时扯住她;马修也一把把丽贝卡带开,一本《与巨怪同行》重重砸在她刚才站的地方。
“揍他,爸爸!”弗雷德和乔治在前面喊得相当起劲。
“弗雷德!乔治!”莫丽的声音从后面压过来,“你们两个给我闭嘴!”
贾斯汀被人群挤到马修旁边,伸着脖子往前看了一会儿:“说真的,我一直以为两个成年巫师打架的时候,第一件事应该是拔魔杖。”
马修看着亚瑟把卢修斯撞进一堆《与女鬼决裂》:“这一部分倒是我今天最容易理解的。”
最后还是海格从门口挤了进来。他踩着满地散落的书,一眨眼便把两个成年人分开;亚瑟嘴唇破了,卢修斯一只眼睛也被一本《毒菌大全》砸得不轻,店员则站在旁边看着倒了一半的书架,脸色比他们两个都难看。
卢修斯整理了一下长袍,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弯腰捡起金妮那本破旧的变形术课本,重重塞回她手里,眼睛里的恶意一点也没因为刚才那一架减少。
“拿着吧,小丫头——这是你爸爸能给你最好的东西了。”
金妮紧紧抱住那本书,脸涨得通红。亚瑟又往前挣了一下,海格赶紧把他往后拖;卢修斯已经向德拉科招了招手,父子俩很快从人群里挤出去。
书店里仍然乱成一团。
丽贝卡弯腰捡起一瓶滚到苏珊脚边的墨水,瓶塞还好好扣着,没有洒出来;汉娜正在帮金妮把几本洛哈特重新放回坩埚,贾斯汀从书架底下找到了她的新羽毛笔。那本破旧的《初学变形指南》也很快夹在一堆崭新的书中间,没有谁在这种时候会专门再翻一遍。
等所有人终于从丽痕书店出来,莫丽才真正开始发火。
“当着孩子们的面,亚瑟!还是在书店里!那么多人都看着,你居然就这么扑过去——”
“可你听见他怎么说——”
“我就站在旁边,我当然听见了。”莫丽气冲冲地说道,“这和你把他撞进书架是两回事。”
亚瑟显然仍然不认为这是两回事,不过他很明智地没有马上说出来。
弗雷德和乔治跟在后面安静了不到半分钟。最后弗雷德还是忍不住说道:“不过,妈妈,你猜怎么着,洛哈特倒是没生气。”
莫丽顿了一下。
“他刚才还在问《预言家日报》那个摄影师有没有把爸爸打架的照片拍下来。”乔治补充道,“他说这也许能造成轰动。”
莫丽脸上的表情变了几次,最后只说道:“那也不能说明什么。”
贾斯汀抱着自己刚买的洛哈特著作走在后面,听到这里认真想了想:“其实韦斯莱夫人说得没错。一个人喜欢上报纸,和他能不能制服狼人本来就是两件事。”
“是两件事。”丽贝卡说。
贾斯汀明显轻松了一点:“我就知道。”
苏珊看了他一眼:“可是贝卡也没有说第二件事就是真的。”
贾斯汀沉默了几秒,把怀里的书往上抱了抱:“你们有时候真的应该学会,在一个结论听起来还不错的时候就停下来。”
剩下的东西很快便买齐了。几个人分别以前约好九月一日在火车上再见,厄尼又提醒了一遍最好提前到站台,汉娜立刻问他是不是准备从现在开始计算还有多少天;马修和贾斯汀倒聊得不错,临走时贾斯汀还问麻瓜学校的楼梯是不是真的从来不会自己换地方。
“闻所未闻。”马修说。
贾斯汀叹了口气:“听起来很方便。”
“学校一般都尽量这样。”
回破釜酒吧以前,丽贝卡又朝丽痕书店看了一眼。店员正在重新扶正那些被撞歪的书架,门边洛哈特的巨大照片仍然挂在那里,照片上的人依旧笑得十分灿烂,好像刚才那场混乱只不过给他的签售会添了一点额外节目。
丽贝卡现在至少弄明白了书单里为什么会有七本洛哈特的著作——至于那些书究竟值不值得买,她决定等真正上过一节黑魔法防御术以后再说。
从对角巷回来之后,八月剩下的日子一下安静了许多。丽贝卡和马修回到女贞路,因为哈利还住在陋居,连平时偶尔从隔壁传来的海德薇叫声都没有了;丽贝卡起初还有点不习惯,后来也只是每天经过窗边时下意识往对面看一眼。开学要用的东西陆续被塞进行李箱,新课本写上名字,羽毛笔和墨水重新清点了一遍,海伦坚持让她把那瓶最容易漏的紫色墨水单独包起来,大卫则把去年已经有些松动的箱扣拆下来重新装了一次。等所有东西终于收拾妥当,八月也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九月一日早晨,萨顿一家比去年从容得多。大卫开车去国王十字车站,马修负责掂行李,海伦一路只问了两遍丽贝卡有没有带魔杖——第二遍主要是因为第一遍问完以后,马修指出她去年最容易忘记的其实不是魔杖,而是把已经装好的东西重新拿出来研究,然后忘了放回去。
“我从来没有因为研究东西耽误过火车。”丽贝卡说道。
“去年没有,”马修把她的箱子从后备箱拖下来,“所以今年最好继续保持。”
“你说得好像我有过这种前科似的。”
“贝卡,你十一岁的时候差点因为想知道一辆行李车为什么总往左偏,在车站里蹲下来检查轮子。”
大卫正在关后备箱,闻言回头:“那个轮子确实有问题。”
海伦看了丈夫一眼:“这不是重点。”
大卫想了想,只好承认在赶火车的时候确实不是。
他们到得不算晚。第九和第十站台之间已经开始出现一些很容易认出来的巫师家庭——有人推着看上去过分沉重的箱子,有人的行李上罩着布却仍然能听见猫头鹰叫,还有一个穿麻瓜西装的男巫显然忘了自己的尖顶帽还戴在头上,正若无其事地从两个铁路工作人员旁边走过。
丽贝卡在第9和第10站台之间的隔墙前停下来和家里道别。海伦替她理了理领口,又叮嘱她到了学校记得写信;大卫把行李车推到她手里,只说了一句:“好好上课,也别忘了偶尔出去玩玩。”马修最后拍了拍她的肩:“圣诞节见,贝卡。”
“圣诞节见。”
“还有,”马修想了想,“尽量别在开学第一周就出什么大事。”
丽贝卡看着他:“去年开学第一周也没出大事。”
“很好,”马修点点头,“这个也继续保持。”
她推着行李穿过隔墙时还听见海伦在身后说了句什么,下一秒,那些普通旅客和广播声便消失了。深红色的霍格沃茨特快停在站台边,蒸汽沿着车轮往外冒,猫头鹰、学生和家长的声音混成一片;和去年第一次看见时相比,这地方已经没那么不可思议了,不过丽贝卡还是在原地停了一下,才推着车往前走。
汉娜和苏珊已经到了。汉娜正在车门边看守三只箱子,其中两只并不是她的,见到丽贝卡便立刻招手:“你终于来了。厄尼已经进去找位置了,他说今年最好提前安排,免得五个人最后只能坐在三个不同的包厢。”
苏珊站在旁边说道:“我只比你们晚到七分钟。”
“足够他安排很多事情了。”汉娜说。
这话并不夸张。丽贝卡进去以后发现厄尼已经找好了一个靠近车厢中段的空包厢,甚至还很有先见之明地把最上面的行李架留给后来的人。贾斯汀来得稍晚一些,一进门便看见厄尼正准备调整箱子的位置,于是把自己的行李往座位下一推:“我今年有一个新计划,就是在火车真正开以前绝不讨论箱子应该怎么排列。”
“我只是觉得重的最好放下面。”
“这就是讨论的开始。”
苏珊把自己的箱子推到墙边:“那就都先放好,等开车以后再争。”
厄尼显然认为这办法不够规范,不过至少接受了。
几个人重新回到站台上以后,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学生越来越少,家长们开始隔着车窗叮嘱最后几句话;汉娜正在告诉丽贝卡自己暑假去了一趟姨妈家,话讲到一半,忽然看向站台入口:“韦斯莱他们还没来吧?”
丽贝卡也看了一眼。她没看见熟悉的红头发,也没看见哈利,不过并没有觉得奇怪:“可能还在路上。”
“罗恩去年是不是差点迟到?”
“他去年跟哈利到得比我们早。”
又过了几分钟,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入口终于有了动静。珀西第一个匆匆走出来,胸前那枚级长徽章被擦得闪闪发光;紧接着是亚瑟,然后弗雷德和乔治几乎一前一后从隔墙那里出现。两个人刚推着行李过来,丽贝卡便听见乔治在抱怨他们今天早上在同一段路上走了三遍。
“你们又忘东西了?”她问。
“不能全算在我们头上,”弗雷德立即说道,“第一趟确实是乔治忘了费力拔烟火,第二趟只是我突然发现扫帚还在楼上。”
乔治点头:“第三趟完全跟我们没有关系。”
“金妮忘了日记本。”弗雷德说,“妈妈当时那个表情,我本来想建议她干脆把整栋房子装进汽车里,不过后来觉得活着来学校比较重要。”
“你难得判断正确一次。”丽贝卡说。
“谢谢,我们也很欣慰。”
他们说话的时候,莫丽已经拉着金妮从入口那边出来。金妮看上去既兴奋又慌张,一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行李车,像是今天早晨连续忘了几样东西以后,已经开始怀疑剩下的也可能随时不见;她一看见丽贝卡便赶紧跑过来,开口第一句却不是问学校。
“我的日记本就在箱子最上面,”她说道,“我已经检查过两次了,所以如果我待会儿又说没带,你千万别信我。”
“好。”
“还有魔杖也在,我刚才也摸过了。”
丽贝卡看着她:“你现在是不是准备把所有东西都报一遍?”
金妮想了想,自己也笑起来:“可能吧。妈妈现在只要听见有人说‘我好像忘了——’,脸色就会变得特别可怕。”
她们往车边走了几步,丽贝卡这才发现少了两个人。她朝刚才的入口又看了一眼:“哈利和罗恩呢?”
“就在后面,”金妮指了指隔墙那边,“妈妈让他们俩最后一起过来,说只有一分钟了。应该马上就到。”
丽贝卡点点头,也就没再注意。哈利和罗恩不过落在后面几十秒,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她帮金妮把箱子推到车门附近,顺便告诉她一年级学生到了霍格沃茨以后会先坐船过湖,不用急着找他们。金妮听到“坐船”以后明显更高兴了,只是紧接着又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坐过船,开始问箱子是不是也会跟着上船。
“不会,”丽贝卡说,“至少去年没有。如果今年改了,我也不知道。”
金妮顿时觉得这话没起到多少安慰作用。
第一声汽笛就在这时响了。
站台上的家长开始催孩子上车,原本还散在外面的人一下往车门边挤。丽贝卡跟金妮分开以后回到自己的包厢,汉娜正在努力把长袍从箱子底下拽出来——她直到刚才才想起最好在到学校以前换好;厄尼显然早有准备,自己的校袍已经整整齐齐搭在座位旁边,贾斯汀看到以后表示,他绝不会让厄尼知道自己其实也提前把袍子放在了最上层。
“我已经知道了。”厄尼说。
“那你就假装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这样我会比较自在。”
厄尼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要求,最后似乎认为缺乏合理理由。丽贝卡没参与他们的争论,只把自己的包放到座位上,又朝走廊外看了一眼。哈利和罗恩还没有出现,不过火车很长,他们完全可能从前面的门上来;赫敏应该也已经到了,只是他们几个人本来就不一定每次都坐同一节车厢。
火车第二次鸣笛时,站台已经空了一大半。苏珊刚把窗户往下推了一点,让外面的蒸汽别全闷在玻璃上,包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赫敏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两本书,眉头微微皱着。
“哈利和罗恩在你们这里吗?”
丽贝卡转过头:“没有。我以为他们跟你在一起。”
“我也以为他们会来找我。”赫敏说,“我刚才去了他们去年常坐的那几个包厢,也问过弗雷德和乔治,他们都说没看见。金妮说他们两个明明就在她后面。”
包厢里一下安静了些。厄尼最先说道:“也许他们从最前面的车门上来了。如果你只从前面找到了这里,还有后面几节——”
“我就是从后面过来的。”汉娜提醒他。
贾斯汀把刚拿出来的巧克力蛙重新放回桌上:“那他们总不至于还在站台上吧?”
丽贝卡也觉得不至于。她站起来走到走廊里,透过车窗往站台另一头看,正好看见弗雷德和乔治也在从一节车厢往另一节车厢张望。乔治发现她以后隔着玻璃摇了摇头,弗雷德则指了指前面,大概意思是他们再往那边找找。
列车就在这时轻轻一震。
丽贝卡扶住窗框,外面的站台开始缓慢向后移动。几个还没来得及把头缩回去的学生被家长叫着小心,红色车厢一节接一节滑过站台,蒸汽把入口附近遮得时隐时现;丽贝卡一直看着那里,却始终没有看见罗恩那头显眼的红发,也没有看见哈利。
“也许他们已经在前面了。”汉娜站到她身后说道,不过语气听起来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肯定。
丽贝卡没有回答。她想起几分钟前金妮还很确定地说,他们两个就在后面;从隔墙到火车,不过只有半个站台的距离,照理根本没有那么容易走错。
等霍格沃茨特快真正驶出国王十字车站,弗雷德和乔治又从走廊另一头回来了。这次两个人都没有开玩笑,弗雷德只说他们一路找到了最前面,也没看见人;赫敏下意识往已经消失在后方的站台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丽贝卡也回头看向窗外。伦敦的房屋已经开始从车窗旁掠过去,而哈利和罗恩不在这列火车上。
这一次,已经不能再用“他们只是从另一扇门上来了”解释了。